第182章 鬥獸場的日常二(1/2)
第182章 鬥獸場的日常二
她本來想去看臺後方。庫贊說今天在那邊站崗, 她想着遠遠看一眼他在乾什麽。
但鬥獸場裏面的通道比她想象的複雜得多。岔路套着岔路,樓梯連着樓梯,每一條甬道都長得差不多。燈光昏暗, 牆壁上的火把跳個不停。
她拐錯了兩個彎。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走到了一條又窄又長的過道裏。兩邊是粗糙的石壁, 頭頂很低, 火把的煙聚在通道上方散不出去。
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黴味, 和另一種更重的氣味。
她往前走了一段, 推開一扇半掩的鐵栅欄門。
然後她愣住了。
角鬥場。
她站在最底層的看臺邊緣,沙地就在十幾米外。鐵栅欄的另一側是角鬥士進場的通道, 地上散落着生鏽的鏈子和看不出原色的破布。
一股濃烈的鐵鏽味鑽進鼻腔, 血。舊血和新血混在一起, 滲進沙子裏, 又被翻出來。
星野唯皺起鼻子,用手背抵住鼻尖。來都來了,她找了個角落站定,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一聲號角。鐵栅欄升起來了。
第一場是人對獸。
巨熊從籠子裏沖出來的時候, 觀衆席上的歡呼聲幾乎把號角聲吞掉。那熊的背上全是舊傷疤,皮毛禿了好幾塊,沖出來的樣子不像野獸, 像被折磨了太久終于發瘋的東西。
熊掌拍在沙地上,塵土揚起來。角鬥士往旁邊翻滾。網撒出去,被一爪撕碎。歡呼聲更高了。
“媽媽,那只熊在流血!”
前排傳來一個脆生生的童音。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 穿着粉色蓬蓬裙, 頭發上系着緞帶蝴蝶結。
她趴在欄杆上, 半個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地上那灘暗紅色。
“是啊,寶貝。”旁邊的女人搖了搖羽毛扇,嘴角挂着淺淺的笑意,“那是角鬥士的長矛刺的。等一下會更精彩哦。”
“真的嗎?會比剛才更精彩嗎?”
“當然啦。”
星野唯看着那個小女孩,蝴蝶結,蓬蓬裙,小手一下一下地鼓掌。眼睛裏的光是乾淨的,純粹的,跟她盯着櫥窗裏的糖果時沒有任何區別。
這世上有人教她盤發,教她彈琴,教她怎麽用扇子遮住嘴角。沒有人教她沙地上的血是熱的還是冷的。
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荒誕透頂。一個孩子天真,所以殘忍。而殘忍本身坐滿了看臺,喝着酒,鼓着掌,把金幣往沙地裏扔。
長矛又刺進去了,這一次是胸口。
巨熊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一掌将角鬥士拍飛。角鬥士的後背撞在石牆上,沿着牆面滑下來,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一道金光從看臺上劃過去,落在沙地上。金幣。
緊接着又一道,是祖母綠,折射出來的綠光在昏暗中亮了一瞬。那個戴男爵徽章的中年男人剛往
旁邊的公爵不甘示弱,從手指上撸下一枚戒指扔了下去。戒指滾到沙地上,粘上了血和沙子。
觀衆席上有人笑,有人起哄,有人站起來往
小女孩鼓起掌來,小手一下一下拍着,蝴蝶結跟着晃。臉上的表情一點也不害怕。她非常興奮,充滿好奇。
星野唯低下頭,盯着自己腳邊的沙地,那暗黑色的沙子。
第二場。三個人對三個人。刀,劍,鏈錘。
金屬撞擊聲和鈍器砸在肉上的悶響交替傳來。有人慘叫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被看臺上的噓聲蓋了過去。
“站起來!站起來打啊!”
戴男爵徽章的中年男人用酒杯敲着欄杆,節奏輕快,像在給舞曲打拍子。酒液濺出來灑在他袖口的蕾絲邊上,他沒有管,眼睛死盯着
一個角鬥士的膝蓋被鏈錘砸碎了,他抱着腿在沙地上翻滾,嘴張得很大,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對手沒有停。
看臺上有人站起來,舉着拳頭喊“再補一下”。
“怎麽不打了?真掃興。”男爵把空酒杯往旁邊一遞,“這些角鬥士一年不如一年。上一屆那個藍頭發的,打到最後腸子都流出來了還在砍,那才叫精彩。”
“您說得是。”仆人低着頭。
“那個藍頭發的最後死了吧?我記得是被獅子咬斷了喉嚨。”
“是的,大人。當時夫人吓得遮住了眼睛。”
“她遮什麽眼睛,後來不是也看完了全程。”男爵笑了起來。
第三場。
一個人倒下去,再沒站起來。
收屍的人從側門跑出來,一人拖一只腳,像拖一袋沙子一樣把屍體拖走了。沙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和之前那些血跡混在一起。
沙子已經吸不飽血了。新濺上去的液體在沙面上蜿蜒,彙聚成細細的紅線,沿着沙粒之間的縫隙慢慢滲下去。
觀衆們站起來鼓掌。掌聲和歡呼聲震得石牆都在微微發顫。
“今天的節目還是不夠精彩。”
聲音從最高處飄下來。天龍人的專屬看臺上,一個穿泡泡頭罩的身影歪了歪頭,語氣像在點評一道菜。
“最後這場太短了,還沒看夠就結束了。”另一個天龍人用扇子敲了敲欄杆,“下午安排了什麽?有沒有大型的?”
“有的有的,下午安排了獵犬和逃奴,大人一定滿意。”
赤犬在海兵通道裏巡邏。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手底下的海兵都知道,薩卡斯基少将巡邏的時候眼裏揉不得沙子。誰敢偷懶被逮到,下場比被海王類追還慘。
上一層,兩個海兵在低聲聊天,聽到腳步聲立刻噤聲。
再上一層,後勤兵正在搬運器械,箱子摞得整整齊齊。
他走下樓梯,繞過兵器庫,推開底層甬道的鐵栅欄門。
這裏的光線很暗,只有牆壁上的火把在跳。通道盡頭是角鬥場最底層的邊緣區域,通常只放一些備用器械,不該有人。
但他看見了一抹白色。
海軍制服的白色在昏暗裏很紮眼。那個人縮在最靠邊的角落裏,帽檐壓得極低,褲腿挽了兩道,衣服明顯不合身。
很可疑。
後勤兵搬運器械需要來回走動,不會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更不會把手縮在袖子裏攥得那麽緊。肩膀僵硬得像在受刑。
赤犬眯起眼睛,走過去。皮靴踩在沙地上,腳步聲沉穩有力。走近之後他看清了帽子底下露出來的那半張臉。
“你怎麽在這裏。”
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星野唯猛地擡頭,對上赤犬緊擰的眉頭。他站在她身側,背對着整個鬥獸場。
他個子太高,往那兒一站就把她的視線擋了個嚴實,角鬥場、沙地、血、看臺上那些笑臉,全被他的後背隔開了。
“庫贊也不管管你。”語氣硬邦邦的,眉頭擰得更緊,“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跟上。”
他轉身就走。
星野唯站起來跟上去。他走在她前面,始終保持半步的距離,不算近,但剛好夠把她的視線全部擋乾淨。
他沒有回頭看她,沒有問“你沒事吧”,沒有說任何軟話。就這樣硬邦邦的走着。
星野唯跟在他身後穿過甬道。
身後又傳來一陣喧嘩。有個角鬥士贏了,沙地上響起一片歡呼。
她回頭看了一眼。
獲勝的角鬥士渾身是血,被主持人舉起右手。塞進他手裏的不是獎杯,是一根細長條的面包。面包用彩紙裹着,紮了一根紅綢帶,被汗水和血水浸濕了一半。
角鬥場四周的觀衆往砸在沙地上,和剛才砸給死人的沒有任何區別。
觀衆席上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下一場”,有人已經站起來準備去茶歇區喝紅酒和吃烤肉。
角鬥士攥着那根面包,手在抖。
天龍人看臺後方。
庫贊靠在石柱上。他站了整個上午,無聊。
銳聲響,他一個字都不想往耳朵裏放。他甚至微微側着身,不去看沙地的方向。
然後他看見赤犬從樓梯口走上來,身後跟着一個小個子的海兵。帽子壓得極低,袖口挽了兩道,衣服明顯大了一號,走路時褲腿拖在地上。
庫贊站直了身體,大步走過去。
“星野?”
星野唯擡起頭。
庫贊看見她的臉色,喉結動了一下。她嘴唇抿着,眉間有一道很淺的豎紋。臉色比平時淡了一個色號。
他沒說話。
先把軍帽摘下來扣在她頭上,帽檐往下一壓,遮住她的眉。然後脫下大衣,披在她肩上,攏了攏領口。大衣太大,把她整個人裹進去還有餘。
“你跑這來乾什麽。”他壓低聲音,手指還在大衣領口上沒松開。
“一個人無聊。”她彎了一下嘴角,不敢看他,“就過來看看,沒事。”
庫贊盯着她看了兩秒。她的嘴角彎着,看起來和平常一樣。但她的手指攥着大衣邊緣,攥得指節發白。
他額角冒起一條條青筋。
轉過頭,他瞪了赤犬一眼。
“你把她帶過來的?”
“在br />
庫贊聞言下颌繃緊了一瞬,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話咽了回去。
天龍人就坐在十米外的看臺上,他不能離開崗位,也不能當衆發火。
他把星野唯拉到角落裏,用自己的背擋住看臺方向的視線,也擋住身後那些偶爾飄過來的歡呼。
“站這兒,別亂跑。”他把大衣攏了攏,“閉上眼也行,結束了帶你回去。”
星野唯靠在角落裏。大衣上都是他的氣味。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
號角又響了。
新一場放出來的不是獸,是一群戴項圈的奴隸。腳上的鐵鏈拖在沙地上,嘩啦嘩啦地響。
身後看臺傳來動靜。新到場的幾個天龍人正在入座,随從們跟在後面,端着托盤和酒具,低着頭碎步快走。
星野唯下意識擡了一下眼。
目光掃過他們身後。
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大衣。
走在天龍人身後的,是一個年輕女子。脖子戴着一個金屬項圈。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頭發被剪得參差不齊。身上穿的是奴隸的統一灰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幾道舊傷疤。
她端着一個托盤,托盤上放着酒杯和水果。低頭走過看臺的時候,項圈上的鎖鏈在燈下閃了一道冷光。
那張臉,星野唯不會認錯。
莉娜。
科學班的莉娜。跟她共用過一個實驗臺的莉娜。一起熬夜校對過能量轉換公式,一起在淩晨三點煮咖啡,一起吐槽貝加龐克先生太啰嗦的莉娜。
一周前她說要回家探親,之後再沒回來。人事部那邊的檔案上寫着“離職”。
她現在端着一個托盤,跟在天龍人身後低着頭。
項圈是金屬的,貼着頸動脈,反射出冷冷的光。
庫贊察覺到了什麽。他側過頭,看見她的臉色,眉頭一下子擰緊。
“怎麽了?”
星野唯沒有回答。
她盯着那個通道口,莉娜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看臺後方的陰影裏。
她的手指把大衣攥得死緊,指節白得發青。
回到船艙,天已經黑透了。
庫贊關上門,轉過身。星野唯站在房間中央,身上還披着他的大衣,帽子摘了,頭發亂糟糟散在肩上。
“好點了?”
“嗯。”她把大衣脫下來遞給他,“就是有點悶,血腥味太重。”
庫贊接過外套扔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臉色還是不太好,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自然了些。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把她揉得往前踉跄半步。
“明天別去了。”
“不去了。清單上還差幾樣材料,明天去逛逛集市。”
她踢掉鞋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庫贊在她旁邊躺下,床不大,他側過身,手臂搭在她腰上。
“以後這種事早跟我說,想看我站崗的話。不過那也沒有什麽好看的。”
“知道了。”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閉上眼睛,沒過多久他的呼吸就沉了,均勻地拂在她頭發上。
星野唯沒有睡。
她在黑暗裏睜着眼。舷窗外一點月光照進來,落在他領口的金屬紐扣上。她把手指攥進被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腦子裏全是莉娜。
項圈貼在她脖子上的樣子。頭發被剪得參差不齊。端着托盤走過看臺,銀器一閃一閃。
那是跟她成為朋友的人。
她現在戴着一個會爆炸的項圈,跪在天龍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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