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進四:我相信,沒有無緣無故的忠誠,也沒有無緣無故的背叛。(2/2)
喊來秘書正要出門,電話又響了,杜若飛有些好奇,這時候還能有誰呢?接起電話,對面傳來略有些熟悉的女聲:“杜主任,是您嗎?”他轉了轉眼珠,總算記起。“你是……”
“我是餘子瑜。”
“哦,是餘副教授吶。”
“唔……還沒批下來呢,您還是叫我餘研究員吧。”
“呵呵,好。”
“……剛才您那占線,我就又打了一個……我想跟您打聽一下展光照的情況……”對面有些語無倫次。
“餘研究員有所不知,我現在已經不負責合作總部的事務了,所以……”
“請您幫幫忙吧,我很擔心他!”
“餘研究員,我們是有紀律的,展光照出的事,我得避嫌,現在很多雙眼睛在盯着,很不好辦,包括我現在與你接觸,倘若傳出去,都對你我十分不利。”
“合作的事耽誤不得,想必新領導很快會上任罷,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願意提供內部信息給您,我說話算話,希望您能考慮一下。
“……”這回答倒令杜若飛驚訝,這餘小姐幾日不見學會做生意以物易物了。“我會考慮,不日會給你答複。”
待餘研究員千恩萬謝地挂了電話,杜若飛重新叫了秘書出門而去。
電刑終究沒能拿下展光照,這令二處十分惱火,但無可奈何,接到失敗消息的林沐之甚至有點佩服這位展兄弟了,那招本是他們用來對付工農黨的,倒是第一次用在自己人身上。既然電刑不管用,林沐之也只能請示上級再做定奪了。
牢房裏的燈全天開着,刺得展光照睡不踏實,自上次受刑之後,他時常抽搐驚醒,稍有一點風吹草動,敏感的神經都會把他拉出好不容易進入的夢境,而睜開眼,也只能看到明晃晃的燈泡刺目地懸在天花板,亮度令他難以入睡。很多時候,夢境并不美好,許是由于白日的經歷,他時常做些行動失敗遭受追捕的夢,甚至夢到自己的死亡。
是日,他捂着肚子慢慢轉醒,夢中的他被敵人捅了一刀,傷口不住地流血,睜眼看時,只是早前的刑傷作祟。他吃力地爬到離地不高的窄窗口,那裏有提供給他的食物,乾窩頭和偶漂油腥的菜湯,過時不拿是要收走的。在密不透風的牢裏待久了,他已然記不得時間,更不知嘴裏咽下的是午飯還是晚飯。他努力嚼着乾冷的窩頭,咽下毫無滋味的葉子和湯,只有吃東西才有力氣繼續活下去。
沒等吃完,牢房的門開了,進來的人一左一右将展光照拖了出去,毫無疑問,新一輪的審問開始了。
展光照被按坐在椅子上,那把椅子還是原先的椅子,審訊組還是原班人馬,只是少了臺收音機多了一個人和一口箱子。“想怎麽樣盡管來吧。”他瞪着負責人,懶得聽他開頭廢話。
“呵呵,展光照你夠橫的。”先前的電刑他占盡便宜卻一無所獲,在上級面前丢盡顏面,今日尚未開腔就被打了個當頭炮,心情實在悅不起來。他招了招手,讓
兩三根棍子沒頭沒臉地招呼上去。展光照緊緊護住腦袋,由于腳踝被人踩住,他難以做出有效躲避。
敲打了一陣,他又被按回椅子,新添的幾處傷口令他坐不踏實。負責人得意地看着他的狼狽不堪,心中已然出了口惡氣。“這回可以開始了。”他對一直立在身旁的人說道。
“是。”那人點點頭,熟練地打開箱子。
“小子,你的杜處早就跟你撇清關系了,你在這死撐沒有半點用處,倒不如為自己想想。”趁這工夫,負責人嘴也沒閑着。
展光照聽到了敲碎玻璃瓶的聲音,緩緩擡起發暈的頭,只看了不停聒噪的那家夥一眼,他們估量的沒錯,自己在外面這些年或多或少知道些處座的事情,但想讓他供出來,這不可能。
後面的人忙完了走上前,手中拿着吸滿試劑的針筒。
藥物注射,這應該是二處能拿出的最後一手了。展光照盯着那針頭,眼看着它刺進皮膚,将不明液體注入體內。
果不其然,藥物迅速麻木着他的感官,他覺得自己的腦袋懸浮在空中。
為他注射的人正專注看着他,并開口用溫和的語調不疾不徐地與他講話。
他給他講主義、綱領、信仰,講對黨忠誠,講永不叛黨,講入黨之時在旗幟面前宣過的誓言,講得無比流暢,比黨課教員照着教科書誦讀都流暢。
展光照聽着,意識在不自覺地跟着內容走,腦子裏前所未有地塞滿了黨國,他覺得對面給他上課的人就像個被情夫抛棄的小#婊#子,磨磨唧唧一刻不停地用當年的海誓山盟來批判對方的各種忘恩負義。對方問他為什麽要背叛黨國,他張口欲辯解,卻發現嘴巴跟不上節奏,只能被動地聽對方喋喋不休。
藥勁湧上來,越發地頭昏腦漲,燥熱使展光照不住地出汗,他全身的衣服很快被汗水浸透。“水……”他努力喃喃着,但沒人理會他。面前一身正裝的人依舊用柔和的語調說着,不容置疑地告訴他抵抗從沒有任何用處,它們歸根結底是要演變為接受的。
“我相信你在一開始是愛着黨國的,但後來你變了,我想知道這種變化從何時開始,是什麽讓你決定與黨國背道而馳,決定包庇敵人和匪黨,是金錢?待遇?任務挫折?還是生活失望?我相信,沒有無緣無故的忠誠,也沒有無緣無故的背叛。”
目光呆滞的展光照已經徹底被他的邏輯繞昏頭,他無法集中精力思考,他的腦子裏盛着被對方的話語攪稠了的漿糊。“不、不是……”他想要分辯,但有人用力地扇了他腦袋一下,眩暈差點使他吐出來。
“我知道,你當年在洹山與匪黨有過時間不短的接觸,那時祁冶豐還沒叛變,你也還是個入行沒多久的新人。有情報表明,匪黨曾對你進行過政治宣傳。”撇開檔案查展光照的舊賬,二處着實花費了不少力氣,畢竟幾多動蕩,知曉當年的事的人不好找,且這家夥多年外勤,真正在慶江聽差的時間少之又少,總部幾乎沒多少人認識他。
“……”展光照默默聽着。
“你那個時候太年輕,立場不穩,對匪黨産生了同情,這些可以理解,對于弱者的苦難會不自覺地憐憫并施以援手,這是人之常情。”他安慰他道。
“放屁,從沒有!”展光照死命地與自己的腦筋和嘴巴對抗着,這是胡扯,是污蔑,他必須争辯!可剛說出沒幾個字,他又挨了狠狠的一下,這次他感到臉頰火辣辣的。
“你對工農黨的遭遇感到同情,并開始對二處産生記恨,是他們讓你落難至荒郊野嶺,被日軍追殺,始作俑者是二處,後來與二處的摩擦加劇了你的這一認識,所以你多次借職務之便為工農黨提供情報,報複二處,甚至不惜背棄黨國對你的信任。而你的領導杜若飛至始至終知情,卻一直放縱于你,因為他的真實身份不可告人。”
整整一個小時,對方的誘導催眠正慢慢起着作用,展光照的抵抗變得少了,說明他開始逐漸認同聽到的話。以防萬一,他們又為他補了一管輔助針劑,處裏留給他們的審訊時間不多了,得抓緊套口供。
展光照身心俱疲,傷痕累累的軀體和不斷承受壓力的心理防線在時間的積累中崩塌,他無力反駁,因為那沒有意義,那個人說得對,抵抗最終會演變為接受,就像他慢慢接受聽到的內容一樣。他幾乎要屈服,認同罪狀。對面的聲音善意地提醒他,告訴他只要講述自己是何時通過何種途徑犯下錯誤,并承認自己已經意識到錯誤的嚴重即可,或許他只是受人誤導,一時糊塗才做錯了事。
展光照張了張嘴,嘴唇不住哆嗦着,他在黑暗中掙紮,自己真的有錯嗎?他離開戰場離開前線投身特務工作這錯了嗎?他在禹江租界鏟除漢奸殺日特這錯了嗎?他冒死投入“89號”不惜背上誤解和罵名只為了獲取情報除掉叛徒這錯了嗎?他在天工山出生入死破壞日軍據點配合主戰場這錯了嗎?還有從日軍研究所奪取病毒,這些都錯了嗎?!都錯了嗎?!都錯了嗎?!都錯了嗎?!都錯了嗎?!他難過地咬着牙,緊閉酸脹的雙眼,如果這些都錯了,那麽怎樣才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