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水路(2/2)
“因为我在这里待了很久。”贰心说,“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重新发动引擎,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像是两条正在流淌的血线,融入了这片陌生而辽阔的土地。
船是傍晚时候靠的岸。
那是一艘注册在巴拉圭的货轮,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成袋的咖啡豆和棉花,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植物油脂和海水腥气的味道。
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葡萄牙人,戴着褪色的鸭舌帽,满脸的褶子像是被刀刻出来的,说话的时候喜欢吐口水。
他收了贰心五百美元,外加一包古巴雪茄,然后把他们塞进了底层货舱里一个堆满麻袋的角落,嘱咐他们在到港之前不要出声,不要抽烟,不要用任何发出亮光的东西。
“这里离岸还有半小时,你们可以出来透气了。”船长在舱门外喊了一声,脚步声在铁梯上渐渐远去。
贰心推开压在身上的麻袋,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货舱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一圈朦胧的雾。
铁皮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焊缝缓缓流下,在角落里汇成一小滩积水。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潮湿谷物的气味,像是某种被遗忘多年的地下室的呼吸。
“感觉怎么样?”他问罗刹。
罗刹靠在对面的麻袋堆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怀里抱着她那把拆成零件的手枪,正在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枪管内部的油渍。
她的动作很专注,像是正在完成一件需要精密计算的工作,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机械般准确的节奏。她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比坐你的车舒服。”
“那是你没坐过我的车走烂路,我的车技比这艘船的颠簸程度要温柔多了。”
“你开车像在开坦克。”
“坦克也很稳。”
“坦克的稳是建立在履带和装甲基础上的,你那辆皮卡的稳是建立在你对生命的漠视基础上的。”罗刹把擦好的枪管举到灯光下,眯起眼睛检查了一下内壁的反光,确认没有残留的污渍,然后开始组装零件。
她的手指在金属零件之间灵活地跳动着,像是钢琴家在琴键上弹奏一首熟悉的练习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
贰心没有再说话,也靠在麻袋上,看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发呆。
灯泡随着船身的晃动而轻轻摇摆,光影在舱壁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演绎某种无声的皮影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艘货轮上,在另一个港口,另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刚离开光明之子没多久,还没有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网络和渠道,只能靠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穿越国境线。
那次是从哥伦比亚到巴拿马,船上装的是香蕉,他和两个同伴挤在堆放香蕉的货舱里,闷热潮湿的空气里满是香蕉的甜腻气味,那些甜味浓得像是要凝固成固体,粘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