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匀酒半杯奉天子(2/2)
周本对曰:“吾系草鞋芒履,事吴武王,位至将相,何人所遗乎?”
李诰将受吴禅,行军司马徐玠、都押衙周宗等幕府亲信以周本及李德诚二人名位隆重,事杨吴最久,讽之欲使率群臣劝进。
洪州镇南军节度使李德诚遂诣金陵,领衔文武百官,奉表请徐知诰受禅。
周本起初不知,犹谓所亲曰:“我受吴室厚恩,老矣,复能推戴异姓乎?”次子周弘祚前回拒杨蒙于门外,进而遣甲士拘捕。此番也是依样画葫芦,代父亲署表,上奏拥立。
难得周本赴阙朝贺,李诰当然要好生款待一番这位德高望重,镇守一方的老臣。
他提起鎏金酒壶,壶身微倾,一线琥珀色的酒液宛如汩汩清泉滑入金樽,直至满杯。
李诰亲自捧到周本面前,满面春风说道:“西平王德高望重,值此佳节,还请满饮此杯,谨祝长命百岁,永为我大唐柱石。”
周本双手接过酒杯,眯着一双昏花老眼看去。
皇帝面上带笑,嘴角抽紧,不自觉的咬紧牙关,显然心中藏了事情。
“陛下今年圣寿五十了吧。”
周本按杯不饮,话语间尽显岁月沧桑。
“老臣初归宣州节度使赵锽麾下,太祖武皇帝破赵锽,释我收为牙将。迄今算来,也有整整五十年了。”
太祖武皇帝即杨行密,周本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老子跟随太祖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呢。
“老臣年已七十又七,活到百岁,那是不用想啦。”
周本突然出手,取过近侍捧在盘中的御杯,匀了半杯酒进去。“”“首”“发”“d”“e”“q”“i”“x”“s”“.”“”
李诰脸色骤然大变。
周本眼中看得清楚,内心更是通透,恭恭敬敬向皇帝进酒。
“愿以此酒上千万寿,庶明君臣一心。”
李诰一张脸阴沉得可怕,本想趁着赐宴下毒,快八十岁的老人喝多几杯,暴毙身亡也很正常。他儿子周弘祚本就是自己的人,生怕牵连家族,绝对不敢多问半句。
不料周本这老儿竟然看穿了自己耍的名堂,谁说他年迈昏聩的!
鸩酒一事,李诰没有和左右事先通气,殿中无人帮衬,该当如何是好。
皇帝于席间鸩杀重臣这等事,人死了,自然有各种办法压制消息。若是让周本活着泄露出去,新建的唐国眼看就要面临一场动荡。
“陛下怎么不饮?”
周本目中精光爆射,似乎恢复壮年时田间搏虎的精神:假如酒中有毒,周某就拉着你这篡位的乱臣贼子共赴黄泉,到了阴曹地府也有脸去见太祖。
此时此刻,武将久经沙场的气魄压倒了皇帝不容侵犯的权威。
李诰额角冒出汗珠,一时不知如何解开眼下的局面。正在僵持之际,一名伶人介入二人之间,乃是教坊部头申渐高。
自唐玄宗置教坊分为左右,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右多善歌,左多工舞,盖相因成习。又有箫韶部、乐笛部等,吹、弹、舞、拍,各有总之者,号为部头。
伎女则入宜春院,其家犹在教坊。白居易于江州所遇的琵琶女,便是归属教坊第一部。
申渐高久事徐知诰,在殿下看出情形不对,假托诙谐俳戏,手舞足蹈升殿,伸手就去接周本手中的两杯酒。
周本原不欲与,只是大臣和伶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李诰亦可借此找出不饮的理由。
他暗叹一声松手,任由申渐高拿去酒杯。
申渐高请敕御酒赐臣,李诰忙不迭点头,只要能摆脱当下的尴尬境地,死一个伶人又算什么。
申渐高阖目,深深呼吸两下,睁开双眼,两杯酒一并饮尽,纳杯于怀中,快步走出宫殿。
周本长叹一声,凝视皇帝。
“饮宴至此,我等也散了吧。陛下想做什么,老臣也管不了了。”
这一刻,周本方才提起的精神气力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副阳寿耗尽,衰老将死的模样。
李诰木然点头,这个结果是他始料未及的。酒中所下的鸩毒药性剧烈,饮后便觉脑痛,恨不得以头撞墙,直至脑裂而卒。现在就算遣人送去解药,也保不住申渐高的性命了。(注2)
周本出宫,以不能存吴,当夜愧恨而卒。(注3)
-----------------
《地名对照》
祁州:今河北省保定市安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