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牢骚(2/2)
青狮立刻会意,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讽意的短促低吼:“哼!你指的是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金毛鸟吧?他若能有真君半分定力,也不至于把自己往绝路上赶!”
话题突兀地转到了大鹏身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苏叁并未接话,只将目光投向远方缭绕的佛光云气,似乎在欣赏风景。
青狮见苏叁不语,以为它不明所以,便接着道,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只鸟!前几日还在这里聒噪,说什么‘良机难逢’,要拉我们兄弟下界,占山为王,搅他个天翻地覆,闹得佛道都头疼,好以此讨个‘正果’!哈!笑话!”
他巨大的头颅摇了摇。
“我老狮子虽懒,脑子还不糊涂。他仗着是佛祖娘舅,就真当保命符了?当年在人间兴风作浪,被收拾得还不够惨?如来佛祖念在伦理情分上,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才让他在这灵山挂个‘明王’的虚衔,安安生生呆着。这还不满足?”
白象温和地点头,长鼻轻轻摆动:“青狮兄说的是。大鹏那性子,太野了,收不住。他那套‘以妖证佛’,听起来惊世骇俗,实则痴人说梦。佛祖何等智慧?天庭何等威严?容得他这般胡闹?真闹大了,首当其冲要问罪的,便是我们这些无甚根脚的坐骑。他倒好,拍拍翅膀飞了,我们哥俩怕是要上斩妖台走一遭!菩萨待我们恩重如山,赐我们安稳清净,这份福分不知珍惜,反要去走那绝路,不是作死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更深的不解:“说起来,这也算是佛祖和菩萨…第二次给他机会了。第一次擒住,未伤他性命,点化他皈依,显大慈悲。可他呢?那点骄纵戾气,分明是半点未消!我看他啊,是铁了心要把那点情分磨光耗尽才肯罢休。这第二次机会都抓不住,若再有一次……”
白象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在灵山清风吹拂的草坡上,显得格外沉重。
青狮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野兽特有的、对危险预判的笃定:“不会再有第三次了。老狮子我活了几千年,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三界共主的耐心,天庭的法度,都不是无底深渊。他那点本事,也就是扑扇翅膀。再敢胡闹,谁也保不住他。到时候,莫说什么佛果位,怕是连一丝真灵都留不下,彻底成了灰灰。他啊,就是非得把自己作死不可。”
草坡上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梵声,以及白象偶尔卷起另一朵莲花时细微的水声。
青狮那巨大的青色眼瞳里,是洞悉世事后的冷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白象温和的眸光深处,则藏着一丝对故交末路的叹息,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与庆幸。
苏叁一直安静地听着,未曾插言。
它澄澈的碧瞳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眼前这两头巨型生灵慵懒却清醒的姿态。
直到青狮白象的话告一段落,它才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拂过青狮背脊上那几道爪痕,又落在白象沾着莲瓣清露的长鼻尖上。
它开口,声音清朗平和,如同山涧流过石罅,不带丝毫情绪涟漪,却精准地点在了青狮白象话语的关窍:“既知是绝路,不去踩,便是福。”
短短十字,仿佛将青狮白象方才长篇话语中的庆幸、疏离与明哲保身,都提炼了出来。
不是评判,不是建议,只是陈述一个被两位坐骑用行动印证了的、朴素的道理。
青狮闻言,巨大的眼皮抬了抬,青色巨目中闪过一丝异色,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位新晋真君。
白象也停止了卷弄莲花的动作,温和地注视着苏叁,缓缓点头:“真君此言,至简至明。”
苏叁的目光投向更远处,掠过起伏的山峦与翻涌的佛光云海,仿佛看到了那不知在灵山何处憋着闷气、磨砺爪牙的金色身影。
它没有再提大鹏,只是轻轻抚过腰间鬼侯剑冰冷的剑柄。
那沉寂的古剑,似有感应,剑鞘深处极其细微地嗡鸣了一下,透出一股千锤百炼后的沉凝与无惧任何风浪的定力。
“正是此理。”青狮低沉地应和了一声,巨大的头颅重新枕回前肢,舒适地蹭了蹭身下柔软厚实的灵草,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福气,可得抓紧享受。下次那金毛鸟再来聒噪,老狮子我就装睡,任他叫破喉咙也不理他。”
白象也重新沉入他那“品莲”的闲适之中,长鼻卷起一枚饱满多汁的灵果,语调恢复了惯有的悠然:“青狮兄高见。莫提那扫兴事了。真君,灵山后山的‘玉髓葡萄’滋味甚好,可要尝尝?”
苏叁微微摇头:“谢过好意。时辰将到,该回殿了。”
它起身,青衫拂过草叶,未沾染半点尘埃。
“真君请便。”
青狮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皮已重新耷拉下去。
白象颔首致意。
青衫身影沿着菩提树荫的幽径远去,重新融入那宏大庄严的阵阵梵音之中。
草坡上,只余下一青一白两座巨大的身躯,沐浴在灵山永恒和煦的光里。
青狮的呼噜声很快便低沉而规律地响起。
白象则继续专注地品味着,他的灵果与莲蕊。
刚才那一番关于野心、机会与作死的碎语,连同那点担忧或惋惜,都如同拂过鬃毛的微风,只在草叶间留下极浅的痕迹,旋即便被这安详得几乎凝滞的时光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