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杠杆(2/2)
话语里还夹杂着对“村头王秀才”,这种世俗权威的引用,暗示着“斩牵连”行为可能带来的现实道德审判。
老渔夫猛地抬了一下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呼吸粗重了几分。
阿成站在稍远处维持秩序,听到“俺娘还喘着气呢”时,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握着棍棒的手关节有些发白。
连那富商也收起了几分轻蔑,眼神闪烁,似乎在思考若自己爹娘病重,自己是否能“鼓盆而歌”。
猫神使者端坐的身影纹丝不动,但苏叁敏锐地捕捉到,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空气中的压力陡然增大。
终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解释的意味,似乎是在回应这看似愚笨实则刁钻的问题:
“庄圣鼓盆,乃因彻悟生死如昼夜,情缘如朝露,是超脱苦海之‘忘情’妙境。非是教你于亲人在世时便行此举。
猫仙之意,是要你明了情缘终有尽时,勿要执着成魔,自伤性命。至于孝道……”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尽心侍奉,问心无愧即可。然需知,生老病死,乃是天命,强求不得,徒增悲苦,反损自身精元。此乃‘斩牵连’真意。”
她巧妙地避开了“石三”关于“孝”与“敲盆时机”的具体质问,将重点拉回到“天命”和“自损精元”上,重申了教义的核心——自保优先。
“石三”似乎没完全听懂,茫然地点点头,嘴里还在嘟囔:“哦…哦…天…天命啊…那…那小的明白了…就是…就是尽了力…该…该咋样就咋样…心…心里别太…太烧得慌…是吧?”
他笨拙地复述着,将“斩牵连”偷换成了“尽力而为,顺其自然”,再次弱化了那“即斩”的冰冷无情。
然后他又畏缩地低下头,仿佛刚才的提问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跪在“石三”不远处的一位中年妇人,眼圈发红,显然也正经历着亲人病痛的煎熬。
听到“石三”和使者的话,她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一个前排的狂信者,立刻投来冰冷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目光。
妇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住嘴,但肩膀仍在微微耸动。
使者没有再理会角落的插曲,继续宣讲着“斩牵连”的种种“法门”和“益处”。
然而,经“石三”这看似愚笨、实则圆滑的一问,祠堂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铁板一块的、被恐惧和绝对服从支配的狂热,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些信徒,尤其是那些家中老幼尚在、牵绊尤深的,眼神中开始流露出更深的迷茫和挣扎。
使者平静话语下“无情”的内核,与“石三”笨拙言辞中隐含的“孝道”和“尽力”的人伦温情,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晨祷结束,信徒们开始鱼贯退出,准备进行例行的“捐奉”。
“石三”随着人流往外挪动,依旧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喂!石三!”疤脸护法粗壮的手臂拦住了他,声音带着威胁,“下次讲经,管好你那土包子的嘴!再敢胡咧咧,打断猫神老爷清静,老子让你去钱塘江底喂王八,懂不懂?”
“懂…懂了懂了…”石三吓得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眼神躲闪,“俺…俺就是脑子笨…没…没别的意思…护法大哥息怒…息怒…”他卑微地陪着笑,脚步踉跄地赶紧挤入人群。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佝偻背影下,那木讷呆滞的嘴角,极快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种子已经埋下,用最笨拙的外壳包裹,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圆滑”的方式——质疑其违背人伦根本,引发共情,并引导向“尽力而为”而非“即斩”。
猫神使者那短暂的沉默和略显苍白的解释,以及狂信者冰冷的压制,都清晰地暴露了这条“底线”:他们无法公然、彻底地否定“孝”这样的人伦基石,只能将其扭曲为“尽心即可,莫要执着”。
这第一步的试探,成功了。
接下来,就该让这埋下的种子,借着伪经的养分,“名正言顺”地发芽了。
苏叁随着人流走出祠门,腰间那柄隐藏的鬼侯剑,在粗布衣衫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满意嗡鸣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