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杠杆（1/2）

猫神祠内，浓稠的熏香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跪伏信徒的脊背上。

数百颗头颅低垂，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唯有神坛上那尊巨大、肥硕、闪烁着幽绿宝石猫眼的金属坐像，冷漠地俯瞰着这片病态的虔诚。

“石三”——那个面皮微黑、眼神木讷、穿着靛蓝粗布短打的渔民——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额头抵着冰冷油腻的地砖，模仿着旁人的姿态，粗重的呼吸间，满是劣质香料与汗臭混合的窒息感。

鼓点低沉而富有韵律地敲响，“咚…咚…咚…”，如同敲在所有人的心腔上。

空气瞬间凝固，连最细微的啜泣都被掐灭。信徒们猛地挺直上身，头颅却垂得更低，狂热的目光聚焦于神坛后方那扇幽暗的小门。

门扉无声洞开，几道纯粹的墨色身影如同流淌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流”了出来。

为首的猫神使者，一袭垂坠感极好的纯黑长裙，裙裾拂过地面，却不染纤尘。

薄薄的黑纱严密地覆盖着她的口鼻，只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无半分涟漪。

头顶那对乌木雕琢、尖锐前倾的猫耳，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不祥的威压。

她身后的八名随从女子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她的影子，无声铺展在平台前方，盘膝坐下，瞬间凝定如石像。

使者踏上平台，并未落座那张铺着黑绒布方桌后的太师椅，而是径直走到平台边缘，在冰冷的地砖上盘膝端坐。

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小腹。那双穿透烟雾的平静眼眸，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信众，带来一种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心悸的寂静。

“今日，”使者的声音透过黑纱，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蜗深处震荡，“宣讲本经之‘斩牵连篇’。”

讲经讲的是多有重复。就像那些成功学大师，一套话术吃遍天。

她翻开那本被视为圣物的《太上忘情经》，声音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夫情缘牵连，如附骨之疽，如缠身之藤。耗心气，损肝魂，乃生之大贼，长生之桎梏。故《黄庭内景经》云：‘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为真。’沉湎情网，精散气泄，神摇意动，何谈成真？”

她开始念诵经文中的例证：“昔猫仙证道，初入人世，见一妇人，夫亡三载，日夜泣血，哀毁骨立，终至魂消。此情毒蚀髓，自绝生机之例也。猫仙观之，喟然长叹：情缘似枷锁，缚形骸；如毒药，蚀性命。当以大决心、大毅力，视亲缘如云烟过眼，观至爱如幻影流光。勿令其生，生则即斩！效法庄圣鼓盆而歌，勘破生死虚妄，方是太上忘情第一步。”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经文在浑浊的空气中回荡。

前排那额带厚痂的老者浑身颤抖，口中无声地跟着念诵；画须妇人眼中闪烁着殉道般的光芒，仿佛那哀恸而死的妇人就是她的结局。

富商微微点头，似乎觉得这“斩牵连”对生意伙伴也适用。

老渔夫佝偻的背脊却绷紧了，浑浊的眼中痛苦更甚，仿佛看到了自己病榻上的老妻。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钱塘口音，结结巴巴地响起，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

“使…使者大人…”是“石三”。

他微微抬起头，脸上是乡下人特有的那种呆滞和惶恐，手指紧张地抠着裤缝，“小的…小的刚入教，愚…愚笨得很…有…有点事没…没想通…”

几道冰冷的视线瞬间刺向他，是平台两侧侍立的绸衫教徒，还有维持秩序的疤脸护法，眼神里带着警告。

狂信者们也投来不满的瞥视，仿佛他玷污了神圣的静谧。

猫神使者的目光，如同两点寒星，穿透烟雾落在了“石三”身上。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黑纱下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说。”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石三”像是被那目光吓到，脖子一缩，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憨直的困惑：“小的…小的娘亲…前些日子也…也病得快不行了…俺…俺在江上打渔，心…心里火烧火燎的…俺…俺也想学庄圣人…想…想‘鼓盆而歌’…可…可俺娘还没…还没断气呢…盆…盆是圆的…俺家只有个破瓦罐…行…行不行？”

他问得极其认真，仿佛真的是在纠结“鼓盆”的形制问题。

祠堂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鄙夷的嗤笑。

疤脸护法怒目圆睁，低吼道：“放肆！庄圣境界岂是你这愚夫能懂？使者讲的是心境！心境！懂不懂？再胡言乱语，叉出去！”

“石三”吓得一哆嗦，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但嘴里还在不服气地、蚊蚋般地嘟囔：“俺…俺就是想学嘛…可…可庄圣人…是…是老婆死了才…才敲盆的…俺娘还…还喘着气呢…俺要是…要是现在敲盆…村…村头王秀才说…说那叫不孝…忤逆…是…是畜生…俺…俺怕猫神老爷嫌…嫌俺心不诚…”

他笨拙地引出了“孝”字，将冰冷的“斩牵连”与最朴素的、根植于每个人心底的“孝道”人伦，生硬而执拗地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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