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没有目标(2/2)
一种比兵败垓下、十面埋伏更深的茫然,如同冰凉的潮水,裹挟着沙场千年征伐的血腥气与铁锈味,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他。
“力拔山兮…气盖世…”他喉头滚动,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不再是叱咤风云的宣言,倒像是濒死者对虚幻泡影的最后呢喃,“可这盖世之力,赢不得人心,守不住疆土,甚至…连一个想杀之人都需假尔等之手?”
戟尖猛地指向,地上动弹不得的白起,带起一股腥风:“他就在此处!唾手可得!然杀了他,又能如何?为谁而杀?为何而杀?这千年辗转,不过是从一个战场辗转到另一个战场,败了又战,战了再败……意义何在?”
项羽高大的身躯,在乌骓背上竟显得有些佝偻,披风亦失去了翻卷的烈性,颓然垂落。
他眼中那曾经点燃过反秦烈焰、灼烧过六国胆魄的灼热光芒,此刻却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行将熄灭。
“嗤……”
一声细微、阴冷、带着无尽怨毒与某种病态嘲弄的嗤笑,自地上那捆霞光锁链的“茧”中传来。
白起艰难地转动唯一能动的头颅,干裂嘴唇扭曲着,那双空洞又刻毒的眼,透过垂落的乱发,死死剜向马上的项羽。
“西楚霸王?呵……可笑!”白起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锯子刮过朽木,嘶哑得令人牙酸,“力可扛鼎又如何?不过一莽夫耳!吾为君王开疆拓土,功高震主,尚被赐死!汝呢?鸿门宴上,优柔寡断,放虎归山。何曾有过半分帝王心术。不过是一把锋利些的刀,被你那‘义帝’、被那泗水亭长,用的卷了刃,便弃如敝履。成王败寇,你连‘寇’都做得如此窝囊,徒惹千年笑柄。如今竟却说‘意义’?可笑、可笑至极。”
字字如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项羽心头那最脆弱、最不愿碰触的伤疤。
他浑身剧震,重瞳瞬间充血,握着戟杆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骨节摩擦声,一股狂暴的杀意,混合着被刺破真相的羞怒,轰然爆发。
“住口!秦狗——!”
项羽咆哮如受伤的龙虎,大戟挟着毁灭的风雷之音,不顾一切地朝着地上白起猛然刺下。
这一戟,饱含着他积郁千年的不甘,与此刻被彻底揭穿的暴怒,势要将那怨毒的老鬼连同其身下的土地,一同捅穿。
“嗡!”
一道凝实的金色钺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霸王戟刺落的轨迹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沉重如山的粘滞力道猛地爆发,硬生生将狂猛的戟势定在半空。
戟尖距白起胸膛不足三寸,劲风激得他破烂的衣甲猎猎作响。
苏叁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两人之间。
它手中黄钺低垂,钺刃上的混沌毫光微微流转,将霸王戟牢牢抵住。
傩面微转,先看向因狂怒而气息粗重的项羽,声音清冷如冰泉穿石:
“恼羞成怒,因他说中了你的痛处?”苏叁猫瞳中的碧光,仿佛能穿透项羽暴怒的表象,直视其灵魂深处那亘古的迷茫,“恨刘邦‘屡战屡败’却得了天下。可你只看到他‘输’,却不见他输时,兵卒可散而复聚,将帅愿为之效死。你力拔山河,破釜沉舟,巨鹿一战震动寰宇,可那破釜沉舟的,是你项氏子弟兵。刘邦输的不是自己人。他输得起,输一次,聚拢的人心更多一分。你呢?”
黄钺轻轻一震,沛然巨力将戟荡开尺余。
苏叁的话语却如无形的重锤,继续敲击着项羽的灵魂:“鸿门宴上,亚父范增几番举玦示意,项伯舞剑暗助沛公,席间杀机四伏,你当真……仅是‘优柔寡断’?非也。彼时你兵锋正盛,睥睨天下,视刘季如掌中玩物。你内心深处,不屑于宴席间取人性命。你要的是堂堂正正、摧枯拉朽地将其碾碎。你要的是让天下人亲眼见证你这盖世武勇,如何踏碎刘季的一切。这何尝不是一种‘力’的傲慢?傲慢到你以为人心,亦可如巨鹿秦军般,一力破之。”
项羽重瞳瞳孔骤缩,握着霸王戟的手竟微微颤抖。
苏叁的话语,将项羽潜意识里深埋的自负与轻蔑,血淋淋地剖开。
“结果呢?”苏叁的声音陡然转厉,猫瞳寒光大盛,“你的‘力’,被韩信的十面埋伏困死。你的‘勇’,被张良的四面楚歌瓦解。你的‘傲’,最终只换来乌江畔,不肯过江东的孤绝背影。你败给的,是层出不穷的‘诡计’?非也。你败给的,是你这身傲绝古今的‘力’本身。它让你目空一切,小觑了人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小觑了那看似微末的‘谋略’,聚沙成塔,终成倾覆你楚河汉界的滔天巨浪。”
“你项羽也好,”苏叁傩面猛地转向地上喘息的白起,黄钺虚引,霞光锁链骤然收紧,勒得白起又是一阵窒息般的闷哼,“武安君白起也罢。千年怨怼,纠缠不休,所执着的,不过是生前未能圆满的一场‘幻梦’。”
“放屁!”白起嘶声厉吼,怨气黑烟再次从残破甲胄缝隙中狂涌而出,冲击着霞光锁链,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面容扭曲如厉鬼,“吾为秦国,流尽最后一滴血。拓地千里,斩首不计其数。那昏君却听信范雎谗言,赐剑杜邮。此恨滔天,此冤难雪,岂是幻梦?!”
“是啊。”苏叁给出肯定的答复。
白起眼神躲闪,身体颤抖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