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冲阵(2/2)
缺口出现,穰城军反应奇快。
两侧军士沉默如铁,立刻以惊人的协调向内挤压填补,手中刀盾并举,试图将项羽困死其中。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盾牌架起形成斜面,刀刃自缝隙中探出,不求致命,只求迟滞缠绕。
项羽重瞳急扫。
他本能地感受到了,来自左右和后方的强烈威胁——那是刀盾手后的劲弩,正在上弦的微弱机括声。
直觉告诉他,冲入缺口、陷入重围是陷阱。
他应在对方合拢前撕得更开。
他猛地旋身,足下巨石踩碎,右腿化作巨大的钢鞭,带着风雷之势横扫侧翼——他要打乱敌人的节奏与预期。
“轰隆!”
一排刀盾手连人带盾被砸飞,缺口扩大。
然而穰城军阵变化,比他想象的更快。
就在他扫腿的瞬间,仿佛早预判到他的选择。
后方原本欲射击的弓弩手,倏然后撤隐入烟尘,前方的压力却骤然加剧。
被撕开的左右翼,并未因局部溃散而动摇,反而如同被分开的水流,迅速而有序地绕开他的锋芒,向更外围延展。
而那看似被他避开的正面“陷阱”深处,并非弩阵,却迅速组起了一个更小的、由重甲死士构成的内圈,盾牌连环相扣,缝隙中伸出无数的钩镰短枪——一个专为限制他行动、拖延时间的绞肉机正在形成。
项羽怒吼连连,拳砸、脚踢、肘撞、膝顶……任何部位的碰撞,都蕴含着恐怖的破坏力,穰城军士挨着就死,碰着就残,肢体横飞,如同破布娃娃。
短短数息,他周围已倒下数十具扭曲的尸体,腥臭的血浆,混合着烟灰在地面积成小潭。
可他的感觉越来越憋屈。
士气——稳如磐石。
无论他造成多么恐怖的杀伤,他冲到哪里,哪里的穰城军就沉默地倒下,死战不退。
旁边的人眼神依旧木然,如同看待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冰冷祭典。
没有哀嚎、没有恐惧的尖叫,只有兵器碰撞声、尸体倒地的闷响和他自己的怒吼。
他感受不到敌人的“气”有任何松动。
这支军队仿佛没有“心”,没有“士气”,只有贯彻到底的冰冷命令,像一具庞大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的“力”,足以撕碎任何挡路的个体,却像巨锤砸进厚重的湿牛皮包裹的铁块,有力无处使,无法动摇其根基。
他试图凭借超卓的战场直觉,寻找这支“铁流”的节点,比如领头的将领、阵型的薄弱连接处。
然而白起的军阵,运转太精妙了:阵型流转不息,攻击如浪潮,一浪接一浪,连绵不绝却又层次分明。
当他以为抓住了空隙,猛冲过去时,那空隙瞬间就会被后续填补,反而成为新的包围圈。
坚壁时如千钧磐石难以撼动,退却流转时如江河回旋连绵不断。
每一次阵型转换都浑然一体,他“兵形势”赖以制胜的“后发先至”、“趁乱破势”,竟在这沉默而秩序森严的绞杀中难以施展。
破绽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处处是诱他深入的陷阱。
“吼——!白起!藏头露尾的鼠辈!出来与项籍堂堂正正一战!!”
项羽再次撕碎两名手持铁链,试图缠绕他腿脚的甲士,溅了满身血污,对着军阵深处发出震天的咆哮。
声音混杂着狂怒、焦躁,更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难啃的骨头。
地府战遍群鬼,欲界横扫阿修罗、撕裂天人护法,凭的都是一力降十会,杀到敌人胆寒溃逃。
可眼前这些沉默的人形“石头”,他们的“胆”仿佛也早被铸成了铁。
打不死,吓不垮。
回应他的,只有更紧密的阵型绞索,远处弓弩手的冷箭,如毒蛇般再次悄然瞄准,以及那火光照耀下,“穰”字旌旗依旧纹丝不动的飘荡——宛如白起那张未露面,却冰冷注视战局的无情面孔。
兵形势的狂澜,第一次撞上了兵权谋筑就的、不动如山又奔流如水的铁壁深垒。
没有崩溃,只有令人窒息的对峙、消耗和消磨。
白起未现,军令如山,仅以阵法调度,便让这盖世霸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滞与束缚。
霸王之力依旧无敌,却暂时困在了这以规矩、纪律、冷酷织就的巨大罗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