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迷茫的霸王（2/2）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甘的怨怼，仿佛那场败亡的耻辱烙印，历经地狱千载仍未磨灭分毫。

苏叁沉默着，静静聆听，如同一块吸收声音的海绵。

项羽的眼神愈发迷茫，如同陷入浓雾：“灭了赢秦……仇报了，国复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困惑：“可接下来呢？该做什么？”

“嬴政……做的都是错的。”他瞥了一眼远处天兵散落的金甲碎片，语气中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为了当皇帝，害苦了天下人。是我！灭了暴秦，将天下人解救出来，。”

他挠了挠乱发，这个动作透露出内心的烦躁：“我分封诸侯，多么公平。暴秦征讨六国强行将其合并为一国，人人痛苦；我让诸国重现于大地，好事一件。为何转眼间那些狗贼，便磨利爪牙，处处针对我？

“为何刘季那狡诈老狗，振臂一呼，便有无数人随他蚁聚蜂拥，竟能集结起那几十万的乌合之众？！

“为何……明明我的力量更强，兵锋更利，奋勇杀敌……到头来，却是我的地盘越来越小……一步步被逼得缩回垓下？乌骓嘶鸣……虞兮虞兮奈若何……”

越说到后面，项羽的声音越低沉，充满了无法理解的不甘和自我怀疑。

他那双足以开山裂石的双手紧握，代表天命的重瞳隐隐有些空洞。

双眼仿佛望向的不是眼前的焦土废墟，而是当年那吞噬了霸业的迷雾重重的战场。

他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无解的问题甩出去，低声嘟囔了一句：“做了鬼……到了地府，更是终日厮杀打熬，却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觉……拳脚越快，筋骨越硬，心中那片雪原……便越大……”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被自己吐露的心声灼伤了喉咙。

就在这一刻。

苏叁的碧瞳骤然亮起。

它一直积蓄的洞察力，终于在项羽这最本能的倾诉中找到了突破口。

那迷惘的核心。

“猫懂了。”苏叁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项羽的低语。

“霸王之困，不在战场征伐。不在敌军百万。甚至不在那一败。

“你的迷惘，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你欲用‘力’的巅峰，去修补镜中裂痕。殊不知……裂痕根源，早已深埋在那‘力’升起之前。

“镜中之人，未曾看清自己为何举拳。亦未曾看清对手为何举旗。

“只信力之所至，万事皆通。这便是镜花水月。你要补的，不是那碎裂的秦朝河山，亦非那乌江遗恨！而是……”

苏叁微微一顿，猫尾轻轻扫过脚下焦灼的黑石：“看清那镜中……真我为何，欲往何方。”

“找不到这源头，你的拳头越硬，筋骨越强……不过是给那镜中冰原，再添一场风雪罢了。”

山谷彻底寂静下来。

项羽如同一尊凝固的铁塔，久久伫立。

那沾满神血与修罗黑灰的雄躯，竟在微微颤抖。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巨大的内心冲击，所带来的震荡。

那双曾燃烧着不灭战意的重瞳，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迷茫、震动……以及一丝被强行从冰层下挖出的、久违而陌生的、赤诚的痛苦。

苏叁的话，它最后的指向——“看清镜中真我，欲往何方”——如同一道利斧，劈开了他层层叠叠的愤怒与不甘，直指那最初也最深的困惑：我是谁？除了挥舞力量，我真正想要什么？

他下意识地抬手，仿佛要触摸什么，又徒然放下。

四周破碎的神甲金片，流淌的业火，阿修罗的残骸，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唯有苏叁那双在傩面下，幽幽闪烁的碧瞳，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野里。

过了不知多久，当一阵带着焦糊味的谷风吹过，卷起几片黑灰时，项羽猛地吸了一口粗气，如同溺水者破开水面。

他盯着苏叁，声音嘶哑，却不再是吼叫，而是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复杂干涩：“……猫……你懂个屁！”

嘴上如此，但他那狂涛般的气焰，却彻底敛去了。

那双重瞳深处翻涌的混乱，在苏叁点破核心之后，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不再看苏叁，缓缓转过身，面向山谷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目光穿透欲界的红雾，仿佛在审视一个全新又陌生的战场。

“但你这双猫眼……倒也……算……有点意思。”

声音极低，几乎消散在风里。

他不再言语，高大的背影，透出一种前所未有、混杂着暴虐、疲惫、以及一丝微弱求知欲的孤绝。

仿佛苏叁刚才的话，并非解惑，而是砸碎了他心中一面墙，露出了墙后更广阔，也更令他不安的天地。

苏叁的碧瞳，在傩面下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它不再多言。

无形的屏障已然撤去，混乱的核心已展露一角。

它轻盈地转身，如同一道悄无声息的暗影，滑向隘口的阴影处，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间。

山谷深处，只剩下那个如山般的赤膊背影，一动不动，任由业火的光影，在他身上投下明灭不定的轮廓。

他低头，摊开那双沾满血迹、曾撼动神戟的巨掌，握紧、又松开。

掌心焦黑的伤痕中，一缕黑紫色的业火无声跳跃着燃烧。

像是一点火星。

也像是一场……在无尽迷惘废墟上，刚刚开始冒头的……微弱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