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被困在时间里的男人(2)(1/2)
白依依从小时候身上就有一股江湖女侠的气息,性格豪迈洒脱,是我们福利院出了名的孩子王。
我初到福利院那年,最看不惯的就是白依依那副大姐头的做派。她总把福利院发的苹果挑选出最大那个塞给白青青,自己倒是啃着带疤的果子,却偏要翘着二郎腿坐在破轮胎上,活像坐在龙椅上的山大王。
那时候我做着侠客梦,自然不愿和她带领的“邪恶小团伙”同流合污,每天叼着根狗尾巴草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看着她带一帮小弟嘻嘻哈哈,誓要一名特立独行的大侠。
我成天沉迷在装酷之中,本以为白依依会看我不爽来欺负我,我再微微一笑把她打趴下,她的那群小弟见状就会因此臣服转而崇拜我。可惜白依依对我还挺挺好的,大个的苹果也有我的份,当时我很得意,以为她这个草莽流寇是在畏惧我的侠者之气,就越发装酷不给她好脸色,现在想来估计是她当时看我总是一个人玩太可怜了,同情我。
直到上学的时候,我们这些福利院小孩在学校里成了“特殊群体”,我才对知道这白依依凭什么当大姐大。
向阳小学的砖红色教学楼就在福利院的栅栏外。
我们的校服是民政局统一订制的,后领口印着福利院专用的暗纹,在阳光下会浮现出淡淡的编码痕迹,像是刻在我们身上的烙印。
大部分同学对我们都很好,那种好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甚至在聊天时提起爸爸妈妈这种词都会下意识的捂嘴,像是犯下什么了不得的大错,生怕伤害到我们。
不过也有些调皮顽劣的小孩,下课时会围到我们课桌前,嘲笑我们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
白依依总会在这时出现——我们福利院的伙伴分散在各个班级,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总是如此及时的出现,我想要仗义出手都没机会。
她走路时马尾辫划出锐利的弧线,像把出鞘的细剑,那些讨厌小孩的嬉笑声还卡在喉咙里时,被卷起的书本就已拍到他们的脑袋上。
小男孩总喜欢用扯辫子、藏书本之类的恶作剧来引起女同学的注意,其实很讨人厌的,
有个被白依依教训过了的隔壁班男孩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找了几个高年级的“大哥”想要找回场子,不过他们找错了人,操场上被他们堵起来的是和白依依长相相同的妹妹白青青。
其实我并不明白老师同学们为什么总是认错白依依和白青青两姐妹,虽然她们穿着同样的校服扎着同样的马尾,长相也一模一样,可我总是能一眼分清她俩谁是谁——因为眼神。
即使白依依脸上的笑容再灿烂,可她的眼神都是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像是某种冷血动物,准确来说是像蛇——我曾在《动物世界》上看到过有关于蛇的介绍。
我和白青青一个班,她被堵的时候我正在操场上做值日,拿着扫把斜倚在水泥石阶上偷懒。
我见状心说来了!我锄强扶弱仗义出手的机会终于来了!以前每次都被白依依抢风头,这次终于轮到我了!
我开始狂奔,手中的扫把好似变成了古龙笔下浪子的佩剑,胸腔里的小心脏如擂鼓般跳动——对面那几个高年级的学生都比我高了一个头,其中还有个胖子估计体重能抵得上两三个我!
以一敌多、还都是比我年纪大个头高吨位重的敌人,我获胜的机会渺茫。
这简直是梦想中的情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才更能显出我的英雄气概。
我加快脚步,想象自己就是武侠小说里单刀赴会英雄救美的豪侠,要直接冲开对方的包围救走受困的姑娘。
可惜我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也选错了目标,撞在那个胖子身上时,被那堵肉墙弹了回来,狼狈的摔在了水泥地上。
后来的情况......就不提了。
好吧好吧,我被暴揍了一顿,这没什么丢人的,还被赞扬的是我的勇敢。
确实有点丢人......
当时情况太混乱,我乱舞着扫把,可惜力气没他们大,几下就把我的武器夺走。好在那些小男孩还算有点男子气概,并没对女孩子怎么样,拳脚全往我身上招呼了。
再后来,白青青的尖叫声引来了白依依,她如超人降临般一手拉开了那个让我记忆深刻的胖子。
我趁机夺回了扫帚,怒冲冲的嚷嚷着“再来再来”。
几个人表情跟见了鬼一样看向我身侧的白依依,脸色惨白如纸,最壮实的那个甚至还尿了裤子,裤管里渗出水渍洇在了水泥地上。
我不解的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心想白依依虽然有些威名但也不至于厉害到把别人吓到尿裤子的程度吧?才发现白依依的眼瞳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冷光,竖起的瞳孔像是两柄阴毒的匕首。
我不明白一个眼神为什么能把那几个高年级学生吓成这样,白依依转头对上我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直到很多年后闲聊时她和我说,那天我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草原上敢与眼镜王蛇对视的雄狮,无畏而坦荡,带着与生俱来的王者气息。这通彩虹屁听得我当时还蛮惭愧的。
白依依让我狠狠地揍那几个家伙一顿,就像他们刚刚揍我的那样,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不是靠自己赢的没意思,就让那个人走了。
不过隔天听说那几个人都请了病假,原因是放学回家路上被人打断了腿,没人会联想到这是件小学三年级的女孩能做出的事,但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依旧一个人坐在福利院的秋千上,白依依领着白青青找到我,先是向我道谢,给我当天最大的苹果,然后向我发出了正式的成为朋友的邀请,我嘴硬的拒绝,她又开出了条件,只要我答应成为她的朋友,就可以做老三,她老大、妹妹老二,并给我讲了她要制霸整个向阳小学的计划,最终在一通拉扯下,我答应了她,条件是我当老大。
其实我不是真的喜欢装酷一个人玩,也一直很想加入白依依的帮派,但我嘴很硬。我那时刚到福利院不久,一个朋友也没有,别的小朋友都成群结队,我想加入他们又怕被拒绝,所以就干脆装酷表现出我不需要朋友的样子。
白依依一战成名。这次和之前那些小打小闹可不同,以前大家总觉得她是个女生,男生们被她教训了会说自己不跟女生一般见识,可这次她是实打实的打败了高年级好几个男生,实力毋庸置疑。
我们福利院帮派在学校里成了香饽饽,作为名义上老大的我走路都挺直了腰。
那段日子我很开心,我和白依依的关系变得很好,白青青会帮我写家庭作业,我主要负责和白依依联手伸张正义,同学们对我都很热情,我不用担心别人会拒绝我了。
很久之后,白依依在外地出差顺路回了趟临江,我和她在喝酒时她曾评价说我这个人很嘴硬,明明小时候眼巴巴的想要和别的小孩一起玩,却总是嘴硬一个人待着,这毛病得改,不然以后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可是要吃大亏的。
白依依初中毕业就辍了学,她的原话是这破学她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她的成绩确实很差,其实真正原因我们都清楚,白青青的成绩足以念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但学费昂贵,当时的福利院只会负责基础的义务教育,没有政策出这个钱。
为此白青青哭着和她吵了好几次架,白青青还找我劝她姐姐不要辍学,可惜她找错了人,我相当赞成白依依的决定——她那样的人在哪都会混的好,关键以她的成绩,学习这条路是真的堵死了。
白依依就这样拎了个小包离开了福利院,在附近租了间小屋子,利用暑假的两个月时间就挣出了白青青上重点高中的学费。
她天天都会来福利院找我们玩,主要是来陪白青青的,渐渐的打扮也越来越超出年纪的时尚,出手也变得阔绰,常会给我们带礼物,我的第一部手机就是她送的。
那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们之间传的流言蜚语可是很难听的,说她在外边做着不正经的工作、傍了个大款......诸如此类的言论很多。
那时我还有些帮派老大的余威,找到那几个传谣言的人给了他们一人两巴掌。让我意外的是,白青青这个品学兼优的柔弱姑娘在面对流言这件事上态度竟也十分强硬,握着圆规要和那些人拼命,还好被我拦了下来。
白依依的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我和白青青再清楚不过。因为年纪小又早早不读书了,她只能找一些零工做,好在她人美性格又活络,属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那种,很多老板很喜欢她。
那个暑假我们三个人白天一起做着发传单的兼职,晚上我和白青青回福利院,白依依就又偷偷去餐馆洗盘子——我知道是因为有次我翻墙出去上网,正好路过她工作的餐馆,然后就被她抓住一起洗盘子,她让我别告诉白青青,我当然守口如瓶。后来再翻墙出来上网的时候,总会想起白依依穿着围裙戴着皮手套洗盘子的样子,我就会刻意在她店门口停留一会,故意被她发现被拉去当壮丁。
我上的是一所普通高中,那时候迷上了金庸小说,与一般人不同的是,我最喜欢的人物是飞天蝙蝠柯镇恶。
这个人真的是太牛了,简直是侠义的化身大侠的典范,虽然在高手如云的江湖之中以他的实力啥也不是,总是被人揍被人打败,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却比什么绝世武功都来得珍贵。每次看到他拄着铁杖,明明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要梗着脖子喊老瞎子今日就是拼了这条命,我就觉得热血沸腾。
我的金庸小说都是托白依依给我买的——我当然可以自己买,但白青青的学费我也是出了力的,又发传单又洗盘子,她也知道我最喜欢的角色是柯镇恶。
她有时候会来学校找我玩,喜欢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正在看小说入迷的我一跳。她总喜欢嘲讽我,说什么又在看你的柯大侠挨揍?明知道打不过还要上这不是傻吗之类的话。
可我知道她其实是懂的。
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每次都会故意拉长声调,等我接话。
重要的是气势!我俩异口同声。
再后来白青青搬出了福利院,和白依依一起住在出租屋里,我和白青青的学校又离的很远,大家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有次白青青所在的重点高中出了个大新闻,据说前段时间有个女学生受了欺负,她姐姐拎着棒球棍去学校闹事,一棒砸烂了讲台。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一愣,一下子就猜出来肯定是白依依做的事,不免有些唏嘘。
好像无论是曾经是多好的朋友,最终难免会渐行渐远。这些并非大家本意,可又是没办法的事。
就像曾经我们一起上学,白青青替我写作业考试给我传纸条,我和白依依没心没肺的伸张正义,三个人半夜在福利院的秋千上谈天说地,大家暑假出去打工发传单给白青青攒学费。我见过温柔的白青青要和造她姐姐谣的人拼命,也见过白依依眼眶红红的离开福利院,漂亮的姑娘扎着头发戴着黑色皮手套洗盘子。
可现在,我坐在无聊的教室里,连发生这种事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
我一直很羡慕白青青和白依依的关系,她们是姐妹,是不会离开彼此的人。
而我的人生注定孤身一人。
高考后的那个夏夜格外闷热,福利院门口的路灯下飞蛾乱舞。白依依和白青青来约我出去吃饭,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大排档。
白依依用起子撬开啤酒瓶盖,泡沫溅到她新做的美甲上。
“考得怎么样?”她随口问道。
我耸耸肩,灌了口啤酒:“压根没去,睡过头了。”
白青青的录取通知书就放在桌上,上海某名校的烫金字在油腻的灯泡下闪闪发亮。白依依说她这些年攒了不少钱,让我跟她去上海。
“包你吃香喝辣。”她拍着桌子,震得盘子里的花生米直跳。
这提议太诱人了。我们三个从八九岁就在福利院厮混,只要我点头,这样的日子就能继续下去。
白依依压根没想过我会拒绝,所以她是在通知而不是询问。
但我拒绝了。
白依依一愣,脸瞬间涨得通红,摔了筷子:“为什么!”
易拉罐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她一直在问我为什么,而我一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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