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暗流(2/2)
刘志诚也一直没有消息。苏静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说不等了,要跟刘志诚离婚。她婆婆又跑来闹,这次不是骂人,是求她,说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志诚一次机会。苏静没理她,把门关上了。
赵德生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他本来就是个做生意的,出了这种事,照样开门营业,照样跟人喝酒打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人问他跟苏婉的事,他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轻飘飘的,像拂掉桌上的一粒灰。
我有时候想,这件事里最惨的是谁?是周明远?是苏静?还是那两个孩子?周明远和苏婉没有孩子,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苏静和刘志诚的儿子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等他长大了,知道了这些事,会怎么想?
腊月里的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苏婉打来的,用的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颖姐姐,我回来了。”
我一愣。“你在哪?”
“在姑姑坟前。我想见见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山坡上的草都枯了,黄灿灿的一片。苏婉站在坟前,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更大了,大得有点吓人。
我走到她身边,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笑是甜的,现在是苦的,像黄连。
“你瘦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坟头。“我在外面待了一个多月,去了好多地方,深圳、广州、厦门……走到哪儿算哪儿。”
“跟刘志诚一起?”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说:“散了。”
我愣了一下。“散了?”
“嗯。”她蹲下来,伸手拔掉坟头的一棵枯草,动作很慢很轻。“他在外面有人。我在厦门发现的,他跟一个女的聊得火热,那个女的还给他转过钱。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就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呵呵……”
她笑了两声,笑声在风里飘散,像碎纸片。
“我为他抛夫离家,他倒好,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我就走了。一个人回来的。”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怜她?恨她?都有,又都不够。
“周明远要跟你离婚。”我说。
“我知道。离就离吧,我签字。”她说得很干脆。
“你不回来看看他?他变成那个样子,你总得……”
“我不去。”她打断我,声音突然硬了起来,“我去干嘛?让他骂我?打我现在也打不了了,骂我几句我听着,又有什么意思?”
“你就没有一点愧疚?”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在拼命把它们拼起来。“愧疚?颖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周明远吗?”
我摇头。
“因为他老实。”她说,声音低下来,“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找个老实人嫁了,一辈子不受欺负。我听了她的话,找了个老实人。可老实人……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可怕。他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吵架,什么都闷在心里,闷到一定程度就炸了。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我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们俩住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他。可我不后悔。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不是个行尸走肉。”
风更大了,吹得坟头的枯草刷刷响。我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说得对吗?不对。她做得对吗?更不对。可她说的那些话,那种被困在死水一样的生活里的窒息感,我懂。我太懂了。
我在那家公司待了八年,每天做着同样的事,面对同样的人,走着同样的路。有时候早上醒来,我要想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几。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什么都抓不住。我的生活也是一潭死水,只不过我选择沉在底下,而她选择浮上来透口气,哪怕透完这口气就要被冲上岸,死在沙滩上。
“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她说,“先找个活干着,养活自己再说。”
“你回来,镇上的人会怎么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倔强。“让他们说去。我做了就不怕人说。颖姐姐,我跟你说过,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现在我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我什么都不怕了。”
她转身走了,沿着山坡往下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黑色的羽绒服在枯黄的草地上格外显眼。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她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镇子的楼房中间。
天开始下雪了,很小的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我站在姑姑坟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春天来的时候,事情终于慢慢有了了结。
周明远和苏婉离了婚,手续办得很顺利,苏婉签了字,什么都没要,拎着两个箱子搬出了那个住了快十年的家。她去了县城,在一家服装店当店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多,租了一间小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说够了,能活着就行。
苏静到底还是跟刘志诚离了婚。她婆婆来求了好几次,甚至下跪了,苏静都没松口。她说她可以原谅一个人犯错,但不能原谅一个人骗她两年。孩子判给了她,刘志诚每个月给抚养费。她带着孩子回了镇上,在超市找了份工作,收银,一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但她从来没叫过苦。
刘志诚后来回来了,在镇上待了几天又走了,听说去了外地,还是干修车的老本行。有人问起他跟苏婉的事,他摆摆手说:“别提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跟赵德生说的一模一样,好像这件事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周明远恢复得不太好,左手还是不太能动,走路也还是瘸的。但他开始慢慢接受现实了,每天早上在小区里锻炼,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他妈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每天给他做饭洗衣,唠叨他几句,日子就这么过着。
赵德生还是老样子,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在镇上进进出出,见了人就笑呵呵的,手上的金戒指换了新的,更粗更亮了。他老婆我见过一次,在菜市场买菜,胖胖的,嗓门大,跟摊主讨价还价,中气十足。她知不知道那些事?知道多少?没人知道。
田勇后来跟我说,他在工地上听人讲,赵德生其实不止苏婉一个,外头还养着别的女人,只不过人家藏得好,没被发现。我听了没说话,这种事,听多了就麻木了。
我继续上我的班,每天整理文件,开会,应付领导,安抚下属。桌上的绿萝换了新的,小周说那盆死的太惨了,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这次换了一盆据说特别好养的。我看着那盆绿油油的叶子,心想,好养不好养的,关键看人。有些人能把什么都养死,有些人能把死的养活了。
有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小陈坐过来,神神秘秘地跟我说:“田姐,你知道吗,销售部那个小李,被她老公打了。”
我一愣。“怎么回事?”
“她老公怀疑她跟别人好了,查她手机,看见她跟一个男客户聊天,就动手了。”小陈压低声音,“其实人家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什么事都没有。她老公就是心眼小,疑神疑鬼的。”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报了警,她老公被警察教育了一顿,写了保证书。但小李说要离婚,说这种日子过不下去了。”小陈叹了口气,“你说这都什么事啊,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没说话,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味道。
小陈又凑近了一点:“田姐,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一旦怀疑你,就跟疯了一样,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的困惑和不安,想起她刚结婚不久,想起她养的那只猫和那个当程序员的老公。她正站在生活的起点上,满怀期待地看着前方,不知道路上有多少坑,有多少坎。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我说,“但有些人是。你得看清楚你嫁的是哪种人。”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我老公不会的,他连吵架都不会。”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希望她永远都不用知道,有些不会吵架的人,不是不会,是还没到那个份上。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回了一趟镇上,去看我妈。我妈今年六十八了,身体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她不知道苏婉那些事,我也没告诉她,她这个年纪,经不起这些折腾了。
吃完午饭,我陪她去菜市场买菜。走到街口的时候,看见苏婉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正在跟一个顾客说话。她穿着店里的工装,深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着气色还不错。
我妈也看见她了,说:“那不是苏婉吗?好久没见她了,她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在县城上班呢。”
“哦,”我妈点点头,“那就好。这丫头命苦,从小就没了妈,好在嫁了个好人家,周明远那孩子不错,老实。”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苏婉看见我了,朝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我妈拉着我走了,去前面的摊子上买西红柿。
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还在跟顾客说话,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很标准,很客气,看不出任何破绽。她旁边挂着一排衣服,红的、黄的、蓝的,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很鲜艳。
我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穿的那件红裙子,是她十岁生日的时候我送她的,她穿上之后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那朵花,早就谢了。
七月份,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郊区的农家乐玩。烧烤、钓鱼、唱歌,大家都很开心。我坐在池塘边的柳树下,看着同事们在水边嬉闹,笑声传得很远。
小陈跑过来,递给我一根烤玉米,说:“田姐,你怎么不去玩?”
“老了,玩不动了。”我笑着说。
“你才多大啊,就喊老。”她在我旁边坐下,咬了一口玉米,“田姐,我跟你说个事,我怀孕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整个人都在发光。
“恭喜你。”我说,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我老公可高兴了,说要给我做牛做马。”她笑着说,然后突然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妈说,生孩子是道坎,好多夫妻都是生了孩子之后感情变差的。田姐,你说是不是真的?”
我想了想,说:“是真的,也不是真的。生孩子确实会改变很多东西,但变好变坏,看人。你和你老公感情好,应该没问题的。”
她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我也觉得没问题。我老公说了,不管生男生女,他都喜欢。”
我看着她,心里默默地祝福她。希望她永远不要经历那些糟心的事,希望她的生活像她现在脸上的笑容一样,明亮、温暖、没有阴影。
八月份的时候,我又接到了苏婉的电话。她说她辞了服装店的工作,去了杭州,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
“为什么走?”我问。
“县城太小了,”她说,“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我,指指点点的。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杭州远不远?”
“还好,坐火车五个小时。”她顿了顿,又说,“颖姐姐,你说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只要你真的想。”
她笑了,那笑声比以前轻快了一些,像风吹过风铃。“我也觉得能。我才三十七,还有大半辈子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热浪在翻滚。行人撑着伞,匆匆忙忙地走,谁也不看谁。
我想起苏婉说的那句话——“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她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吗?也许有了一点东西,一点叫做“重新开始”的东西。
九月份,苏静的儿子上幼儿园了。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孩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笑得露出两颗门牙。配文是:“小男子汉上学啦!”
我点了个赞,然后往下翻,看到苏婉也点了赞。姐妹俩,一个在杭州,一个在镇上,隔着几百公里,在一条朋友圈。
十月份,周明远的恢复情况好了很多,左手能动了,虽然不太灵活,但至少能自己吃饭了。他开始在镇上的残联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整理文件,接待来访的人。他妈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逢人就说:“我儿子现在好多了,都能上班了。”
田勇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欣慰。“周明远这人,也算是想开了。以前多老实一个人,被逼到那份上,现在能走出来,不容易。”
我说是啊,不容易。
冬天又来了。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据说是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公司里的空调坏了,维修师傅说要等零件,得三天才能修好。大家裹着厚厚的棉衣上班,手冻得发抖,打字都打不利索。
小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一月份。她老公每天开车送她上班,晚上来接,风雨无阻。有时候车晚到了几分钟,小陈就站在门口等,裹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像一团火。
有天傍晚,我加班到七点多,出来的时候看见小陈的老公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他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说:“田姐,小陈还在上面吗?”
“在,马上就下来了。”
他点点头,站在寒风里,缩着脖子,但脸上的表情很耐心,很温柔。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种满梧桐的学府路。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暖洋洋的,但照不暖人。
我突然想起周明远住院的时候,苏婉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对不起他。”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压在她身上,大概一辈子都卸不下来。
我又想起苏静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抱着靠垫,说“我知道”时候的样子。她忍了两年,忍到忍无可忍,最后还是离了。有些人就是这样,能忍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她永远不会爆发,但到了那个临界点,她比谁都决绝。
还有刘志诚,他跑了一个多月,在厦门跟别的女人暧昧,最后一个人回来,什么都没剩下。他图什么?图一时的刺激?图那点偷来的欢愉?值得吗?
赵德生呢?他大概是最轻松的,什么都没损失,生意照做,日子照过。那些被他沾过的女人,像衣服一样,穿完了就扔,扔了就忘了。
我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我站在窗前看雪,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手机响了,是苏婉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只有几个字:“颖姐姐,新年快乐。”
我看了看日历,还有十天才到新年。她大概是怕到时候忘了,或者怕到时候没勇气发。
我也回了几个字:“新年快乐。好好的。”
她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雪。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都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脏东西都被埋在
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春天再来的时候,雪会化,那些被埋着的东西会露出来,泥泞、肮脏、丑陋。但也会有新的草长出来,绿油油的,盖住那些痕迹。时间就是这样,它不会治愈任何东西,但它会覆盖,一层一层地覆盖,直到你看不见为止。
可看不见的,是不是就等于忘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伤口,表面上看愈合了,但阴天的时候会隐隐作痛。有些人,你以为已经走远了,但某个深夜醒来,会发现他还在你心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回去。
这就是生活。不是电视剧,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大团圆的结局,也没有那么多罪有应得的报应。大多数人,都是在泥泞里挣扎,偶尔抬头看看天,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我关掉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哭吧。
哭完了,明天还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