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暗流(1/2)
我叫田颖,在城南这家做精密仪器的公司待了整整八年,从普通文员熬到行政部副主管,管着十几号人,说是管理,其实也就是个夹心饼干——上面压指标,有力气。我们公司不大不小,两百来号人,坐落在高新开发区那条长满梧桐的学府路上,厂房是灰白色的方块楼,行政楼前面立着旗杆,风大的时候国旗被扯得猎猎响,那声音听久了,像谁在撕布。
我办公桌上永远摊着三样东西:保温杯、台账本、一盆快死的绿萝。绿萝是前台小周送的,她说田姐你这人太干巴了,得养点活物。我笑,活了四十二年,头一回被人说干巴。可仔细想想,她说得对。我确实干巴。头发每天扎得一丝不苟,衣服永远黑灰两色,说话做事都按流程走,连笑都分场合——对领导是七分笑,对下属是三分笑,对客户是职业笑,笑得多了,脸就僵了,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戴了张面具。
那天是周三,十一月的天阴得像块旧抹布,我正对着电脑改下个月的考勤方案,手机响了。是我弟田勇。他一般不给我打电话,微信发语音条都嫌费事的主儿,突然打电话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姐,”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周明远出事了。”
周明远是我表妹苏婉的男人。我手顿了一下,保温杯盖子拧到一半卡住了。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电话里讲不清。”田勇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黑屏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眉毛拧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我请了假,跟领导说家里有事,领导没多问,只说了句“快去快回”。我们这种小主管,请个假不难,难的是回来之后堆成山的活。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开始飘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像在摇头叹气。我家在城北的老城区,爸妈还住在那个建了二十多年的小区里,楼下是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钟就开始吵,杀鸡的、卖鱼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田勇在小区门口等我,撑着把黑伞,站得笔直,他比我小四岁,看着却比我老,常年在工地干活,皮肤晒得黑红,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车上说。”我摇下车窗。他收了伞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气。
“周明远把苏婉打了。”田勇开门见山。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打人了?报警没?”
“报什么警啊,”田勇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他自己先住进医院了——气得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周明远那人我见过不少次,四十五六岁,在镇上粮管所上班,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就是个老实人。他怎么能打人?又怎么能气到脑梗?
“到底怎么回事?”
田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憋出一句:“苏婉在外头有人了。”
这话我听着倒不算太意外。苏婉是我姑姑的女儿,比我小五岁,从小就生得好看,大眼睛白皮肤,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但她命不好,姑父走得早,姑姑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日子过得紧巴。苏婉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饭店端过盘子,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周明远。周明远家底殷实,公婆都是镇上供销社退休的,在街面上有两间门面房,日子过得滋润。当时所有人都说苏婉嫁得好,是掉进福窝里了。
可福窝不福窝,只有里头的人知道。
“跟谁?”我问。
田勇又搓了把脸,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爸,遇到难事的时候就这样搓脸,好像能把烦恼搓掉似的。
“镇上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姓赵,叫赵德生,开了个公司,挺有钱的。”田勇顿了顿,又说,“还不止这个。”
我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什么意思?”
“苏婉还跟……跟刘志诚……”田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刘志诚你知道吧?就是苏婉她妹夫。”
我猛地转头看他,雨刮器在玻璃上吱嘎响了一声。刘志诚,我当然知道。苏婉的妹妹苏静嫁的男人,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长得五大三粗的,说话嗓门大,见人就笑,看着挺爽利的一个人。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我也是听说的,”田勇赶紧说,“周明远住院之后,他妈在病房里骂人,骂得整个楼层都听见了,说苏婉不要脸,跟妹夫搞在一起,还说镇上早就有风言风语了,就周明远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靠在座椅上,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脑子里乱得很,一个个人影在眼前晃——苏婉那张好看的脸,周明远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赵德生我见过一次,胖墩墩的,手上戴着个大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刘志诚,上次在苏静儿子的满月酒上,他还抱着孩子逗,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这些人的脸搅在一起,搅得我心烦意乱。
“苏婉人呢?”我问。
“跑了。周明远住院第二天就不见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菜市场门口的棚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卖豆腐的老头在收摊,动作慢吞吞的,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我去看看周明远。”我说。
田勇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说了句:“你别掺和太深,这是人家的事。”
我知道他说的对。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掺和就能躲开的。苏婉是我表妹,周明远是我妹夫,刘志诚又是我另一个妹夫,这些人拧在一起,就像一张网,我站在这张网的边缘,想不沾湿脚都不可能。
医院在镇上,从我家开车过去二十分钟。镇卫生院不大,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周明远住在三楼的内科病房,我出电梯的时候就听见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水管子漏了,一滴一滴地渗。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周明远躺在靠窗的床上,脸歪着,嘴也歪着,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有口水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大片。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弯着腰,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在抹眼泪。
那是周明远的妈,我见过几次,以前是个很利落的老太太,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的,现在看着像老了十岁。
我轻轻敲了敲门框。老太太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我来,嘴唇抖了抖,眼泪掉得更凶了。
“田颖啊,”她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周明远。他的眼睛动了动,好像认出我了,嘴巴张了张,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眼神我看懂了——是恨。深深的、烧灼着的恨。
我心里一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僵硬得像枯枝。
“会好起来的,”我说,声音很轻,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老太太在旁边又开始哭,边哭边说:“造孽啊,造孽啊,我好好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我拍了拍她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我说过很多,对同事说的,对下属说的,可那些话都是套话,说完了就忘了,起不了任何作用。现在也一样。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老太太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田颖,你是苏婉的表姐,你能不能劝劝她,让她回来,把话说清楚,该离离,该过过,这么躲着算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点了点头。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坐下来把话说清楚就能解决的。那些被撕开的口子,露出来的东西,谁都接不住。
出了医院,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惨白的光,像没洗干净的白衬衫。我站在车旁,给苏婉打了个电话。关机。又给苏静打,响了很久才接。
“姐。”苏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你在哪?”
“在家。”
“我去找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苏静住在镇东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楼下是修车铺,楼上是住家。我到的时候,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停着两辆待修的车,地上有油渍,混着雨水,泛着彩色的光。我从旁边的小门进去,上了楼。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苏静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看见我进来,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她长得跟苏婉有几分像,但不如苏婉好看,眉眼更硬一些,嘴唇薄,看着就是个厉害角色。
我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周明远住院了,你知道吧?”
“知道。”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苏婉跟刘志诚的事,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抱着靠垫的手紧了紧。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突然变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像两团火。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两年前。”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儿子满月那天,他们在厨房里……我以为没人看见,可我看见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两年前。苏静儿子的满月酒,那天我也去了,记得那天很热闹,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夸孩子长得好看,像妈妈。刘志诚抱着孩子到处给人看,笑得合不拢嘴。苏婉也在,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很显眼,站在人群里像朵花。
原来那天,就已经出事了。
“你怎么不闹?”我问。
苏静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怎么闹。我要是闹了,家就散了。孩子还那么小……”她停了一下,又说,“而且我觉得,可能就是一时糊涂,过了就过了。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断。”
最后几个字,她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的。两年的时间,苏静一个人扛着这件事,看着自己的男人和自己的姐姐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情,她是怎么忍下来的?
“赵德生呢?”我问,“苏婉跟那个建材老板的事,你知道吗?”
苏静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知道。那个赵德生,比刘志诚还早。苏婉跟他好了一年多,后来不知道怎么断了,又跟刘志诚搞在一起。”
我突然觉得头晕,好像这间屋子里的空气被人抽走了。苏婉一个人,搅进去三个男人——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妹夫、还有一个做生意的老板。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又得是多大的恨?
“周明远知道这些事吗?”我问。
“以前不知道,”苏静说,“他那个脑子,转得慢,别人说什么他都信。但镇上的人又不是瞎子,早就有闲话了,传到耳朵里,他再迟钝也能咂摸出味儿来。前几天,他半夜起来翻苏婉的手机,看见了聊天记录……第二天就动手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周明远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张歪了的脸上刻着恨意。一个老实人,被逼到动手打人,又被气到脑梗,这得是多大的冲击?
“刘志诚呢?”我问,“他怎么说?”
苏静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天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跑了。跟苏婉一起跑的。”
我愣住了。“他们一起跑的?”
“对。”苏静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挤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周明远住院那天晚上,刘志诚收拾了几件衣服,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就走了。苏婉也是那天晚上不见的。你说,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我没说话。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像眼泪。
从苏静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我想到苏婉,想到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我后面跑,甜甜地喊“颖姐姐”。那时候她多好啊,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谁见了都喜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起姑姑走的那年,苏婉才十五岁,跪在灵堂前,没哭,就那么跪着,跪了一整天。后来她跟我说:“姐,我没爸没妈了,以后只能靠自己了。”我说你还有我们,她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很淡,很远,像隔着一层雾。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再也拼不回去。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开会的时候走神,领导叫了我两次才反应过来。同事小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红烧排骨,一口没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颖姐姐。”是苏婉的声音。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你在哪?”我问,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问我在哪,”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想起苏静,果然是姐妹,“我就是想跟你说,别管我的事。”
“你知不知道周明远住院了?”我说,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你知不知道他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尾音有一点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我对不起他。”
“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了,”她说,“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你跟刘志诚……”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又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寒的话:“颖姐姐,你知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会做什么吗?什么都做得出来。”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间四分三十秒。四分三十秒,够说很多话,也够什么都不说。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收到了田勇发来的微信,说周明远的情况不太好,转院到市人民医院了,他妈在到处借钱。我转了五千块钱过去,让田勇帮忙送过去。田勇说姐你别管了,我说不是管,是尽一份心。
下班后我没回家,开车去了姑姑的坟。姑姑葬在镇后面的山坡上,坟头朝南,能看到整个镇子。天快黑了,暮色像水一样漫过来,远处的房子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我站在坟前,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想跟姑姑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苏婉的事?说了她也听不见,听见了又能怎样?她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管不了了,死了就更管不了了。
站了很久,最后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波及到的人越来越多。
首先是苏静。她终于不装了,满世界找刘志诚,打遍了所有能打的电话,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都没有消息。她婆婆跑到她家来闹,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男人勾引我儿媳妇,你这个当老婆的是干什么吃的?”苏静没吭声,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然后是周明远的妈,老太太一个人在病房里照顾儿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应付来探病的亲戚朋友,每个人来了都要问一遍怎么回事,她就得说一遍,说一遍哭一遍,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还有苏婉的弟弟苏强,在深圳打工,听说姐姐的事之后连夜赶回来,到了镇上就开始喝酒,喝醉了就骂人,骂完苏婉骂刘志诚,骂完刘志诚骂周明远,骂得最狠的一次是在镇上小饭馆里,当着十几号人的面,说周明远活该,自己老婆都看不住,死了也是白死。这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夹在这些人中间,像个救火队员,这里劝两句,那里说几句,说的都是些没用的废话。我发现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这些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委屈,谁都不肯退一步。
公司里的同事渐渐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小陈是个机灵的姑娘,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我都搪塞过去了。这种事,怎么说?说我表妹跟妹夫搞在一起,闹得满城风雨?说我表妹夫气得脑梗住院,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有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档案,小陈突然凑过来说:“田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说出来心里好受点。”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很羡慕。她二十三四岁,刚结婚不久,老公是程序员,两个人买了套小房子,养了只猫,日子过得简单又幸福。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有多脏,有多重,重到一个人根本扛不起来。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家里有点事,过阵子就好了。”
她将信将疑地走了。我继续整理档案,手指机械地翻着纸页,脑子却跑到了别的地方。
我想起苏婉小时候有一次来我家玩,看到我书桌上摆着一本《红楼梦》,她翻了几页,指着里面一句话问我:“颖姐姐,这句话什么意思?”我看了看,是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我跟她说,就是说一个人太聪明了,算计得太多,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书放下了。
那时候她才十岁。
现在呢?她算计了吗?算计了谁?又把自己算计进去了吗?
我不知道。
一个月后,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周明远出院了,但恢复得不好,左手左脚都不太灵便,走路一瘸一拐的,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他搬回了镇上,住在自己家里,他妈每天过来给他做饭洗衣。他开始走法律程序,要跟苏婉离婚。
苏婉始终没有出现,但委托了一个律师来处理。律师说苏婉同意离婚,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周明远不同意,他要苏婉赔偿,要她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律师说法律上没有这个规定,周明远就拍桌子,拍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脸涨得通红,他妈在旁边吓得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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