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分完家产那天,弟弟的新房没留我的房间(2/2)
出了单元门,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叹气。
我快步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雨刮器刷了两下,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迹。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一条微信:“颖子,妈给你留了饺子,在冰箱里,你回来拿。”
我没回。
发动车,开出小区。路过县城那条主街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家人在放鞭炮。一个男人举着一根长杆,杆头上挂着一串红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一个小女孩捂着耳朵站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把车开上了高速。
高速上车很少。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我把车速降到八十,打开双闪,慢慢开。
电台里在放春晚的直播,主持人热情洋溢地说着“此时此刻,全国人民都在欢度除夕”。我关掉了电台。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引擎声。
我想起去年的除夕,我和陈磊还在一起。我们在他的老家过的年,他爸妈做了八个菜,他给我夹了一只鸡腿,说“多吃点”。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春晚,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出的热气暖烘烘的。
后来他问了一句“明年咱们要个孩子吧”,我说“好”。
再后来,田勇说要买房。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下午四点了。我换下湿了的鞋子,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袋速冻水饺。
我煮了十个水饺,站在灶台前吃了。水饺是猪肉白菜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咸。我一边吃一边想,这大概就是今年年夜饭了。
吃完饺子,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演员们穿着亮闪闪的衣服在唱歌。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慢慢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磊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你还好吗”,一年了,我没有回。
对话框里,我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是陈磊帮我拍的,在某个周末的公园里,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我的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头像换了。以前是我们的合照,现在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湖,远处有山,天空很蓝。
我盯着那张风景照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翻到通讯录,找到“妈”,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找到“田勇”,也没有拨。
找到“刘姐”,拨了。
“喂?”刘姐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喝了酒。
“刘姐,新年快乐。”
“颖子?你怎么不跟家人过年?”
“我回来了。公司值班。”
“骗鬼呢。大年三十值什么班。”
我笑了。“刘姐,你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一个人,煮了碗面。”
“我也是。”
“你吃的什么?”
“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啧,没意思。我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个荷包蛋。”
“那比我强。”
“颖子。”
“嗯?”
“你哭什么?”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湿的。
“我没哭。”
“你骗人。你声音都变了。”
“风太大了,吹的。”
“你在外面?”
“没有,在家。”
“那你开窗了?”
“……嗯。”
“颖子。”
“嗯。”
“明年就好了。”
“嗯。”
“明年会好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关掉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还在下,对面的楼房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有一家的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小团火。
明年会好的。
会吗?
我不知道。
但我只能这么信着。就像信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信春天花会开,信熬过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这么信,还能怎么办呢?
春节假期过了三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不是我想回去,是我妈打了三个电话,说“你爸想你了”。我爸想我?我爸连我生日都不记得,他会想我?
但我不回去,我妈就会一直打。她会从“你爸想你了”升级到“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再升级到“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所以我回去了。
这次家里没什么人。田勇和小曼去了小曼的娘家拜年,我爸在卧室里睡觉,我妈一个人在客厅里择菜。
“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坐。”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一盘糖果、一盘花生。我抓了一把瓜子,开始嗑。
“你弟他们初二回来的,初三就走了。”我妈说,“小曼说她妈身体不好,得回去看看。”
“嗯。”
“你弟那个房子,装修得差不多了。年后就能搬进去。”
“挺好的。”
“小曼说她想要个孩子,你弟也想要。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等他们有了孩子,我们去帮忙带。”
“嗯。”
“你一个人过年,吃什么了?”
“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就吃那个?也不给自己做点好的。”
“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
我妈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菜,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择菜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颖子,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我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愣了三秒。
“你说什么?”
“妈对不起你。你离婚以后,妈没有好好照顾你。你搬出去住,妈也没拦着。你过年一个人,妈也没叫你回来吃年夜饭——”
“你叫了。你说三十中午吃团圆饭。”
“那不一样。年夜饭是晚上。你晚上一个人——”
“没事。我习惯了。”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妈。”我把瓜子放回茶几上,“你别哭了。大过年的。”
“妈就是心疼你。”
“我知道。”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小时候你爸腿断了,你踩着板凳煮面条,面条煮糊了,你哭了一鼻子,然后把糊的挑出来吃了,把好的留给你爸。你才四岁啊。”
“妈——”
“你上大学的时候,助学贷款不够,你自己打工挣钱,一天打三份工。你弟在学校被人欺负,你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找人算账。你结婚以后,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从来没断过。你弟买房,你把离婚分的钱全给了他——”
“妈,别说了。”
“妈都知道。妈什么都知道。”
她哭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把瓜子,瓜子壳硌得手心疼。
“妈,你别哭了。”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哭什么呀。我挺好的。工作稳定,身体也好。一个人住,自由自在的。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没人管我。”
“可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又不是过不下去。”
“你以后怎么办?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弟现在有了自己的家,你不能老指望——”
“我没指望他。”我打断她,“我从来没指望过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指望过他。
是真的。从小到大,我帮田勇做作业、帮田勇打架、帮田勇交学费、帮田勇买房,但我从来没指望过他会回报我。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指望,是因为心里清楚——指望了,就会失望。
不指望,就不会疼。
我妈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妈,”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走了。”
“这就走?”
“嗯,明天还要上班。”
“你不是放七天假吗?”
“我加班。”
又是加班。我妈大概已经习惯了我这个借口。她点了点头,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颖子。”
“嗯?”
“你要是有合适的——”
“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路上慢点。”
“嗯。”
我走出门,下了楼。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这一次,我没有停。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又干又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我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几朵云挂在天边,白得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田勇。
“姐,新年快乐。红包发你微信了,你收一下。”
我点开微信,果然有一个红包,两百块。
我没有收。
退出了对话框。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我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年夏天,田勇大概六七岁,我十一岁。爸妈去地里干活,让我在家看着他。田勇非要吃冰棍,我说等爸妈回来再买。他不干,躺在地上打滚,哭得震天响。我被他闹得没办法,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找到了两毛钱,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根冰棍。
田勇拿到冰棍,咬了一口,然后递给我,“姐,你也吃一口”。
我说“我不吃”。他说“你咬一口嘛”。我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只咬到了冰棍棒子旁边的冰碴子。
但那口冰碴子,很甜。
我记了二十多年。
所以你看,他不是没有良心。他只是在被惯大的过程里,忘了怎么对别人好。或者说,他以为我对他的好是理所当然的,就像空气和水,不需要感谢,不需要回报。
这不是他的错。
是我们全家一起把他惯成这样的。
包括我。
元宵节那天,公司提前两小时下班。
小林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说要去跟男朋友看灯会。刘姐说她儿子回来了,要回去做饭。老赵说他女儿返校前想吃一顿火锅。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关了灯,锁了门,走到走廊上。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截,走一步灭一截。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是一个人的心跳。
出了公司大楼,天还没黑。西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
我站在停车场旁边,犹豫了一下,没有上车。转身往开发区外面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个人工湖,湖边种着柳树,柳条还没发芽,光秃秃地垂着,像一个人的长发被雨淋湿了。
湖边有几盏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水面发呆。
手机响了。是陈磊。
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陈磊”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悬了大概十秒,然后按了下去。
“喂。”
“田颖。”他的声音没变,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元宵节快乐。”
“你也是。”
“你在哪儿?”
“在公司附近。”
“加班?”
“没有。刚下班。”
“哦。”
沉默。
电话两头都沉默着。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的,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
“你……还好吗?”他问。
还是那句话。一年前他也问过。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又是沉默。
“田颖。”
“嗯。”
“我听说你弟买房了。”
“嗯。”
“你帮他了?”
“……嗯。”
“给了多少?”
“十二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全给了?”
“嗯。”
“田颖。”
“嗯。”
“你是不是傻?”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大概是吧。”
“你给自己留了吗?”
“留了什么?”
“钱。房子。退路。”
退路。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上了锁的房间。房间里装着很多东西——恐惧、委屈、不甘、还有一点点后悔。
“没有。”我说,“没留。”
“你——”
“陈磊,”我打断他,“你打电话来,就是问我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跟你说,我五一要结婚了。”
湖面上的灯晃了一下。起风了。
“哦。”我说,“恭喜你。”
“谢谢。”
“她……是什么样的人?”
“会计。在我们公司楼上上班。人挺好的。”
“那就好。”
“田颖。”
“嗯。”
“你……以后别再这么傻了。”
“嗯。”
“对自己好一点。”
“嗯。”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柳枝晃了晃,像是叹了一口气。
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他在台上说“田颖,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台下的人在鼓掌,我妈在哭,我爸难得地笑了。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可以这么短。
短到三年的婚姻、十二万的存款、一盆忘在阳台上的绿萝,就是全部了。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坐到天完全黑了,坐到湖边的灯亮成了一串,坐到公园里来了几对散步的情侣,又走了。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停车场。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园的方向。月亮挂在柳树梢头,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铜镜。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可我不想跟任何人共婵娟。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挺好。
春天来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全员加班。
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连续忙了三个星期,瘦了八斤。小林说我“颖姐你下巴都尖了”,刘姐说我“你不要命了”,老赵什么都没说,每天早上还是放一袋热豆浆在我桌上。
项目结束那天,周老板请全公司吃饭。
在开发区最好的酒店,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周老板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到我这一桌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田颖,这次你辛苦了”。
我说“应该的”。
他说“你是个能干事的人,好好干,明年给你升职”。
我说“谢谢老板”。
他说完就走了,去敬下一桌。小林凑过来小声说“颖姐你要升职了”,我说“别当真,老板画饼呢”。
但心里还是有一点高兴的。
吃完饭出来,大家在酒店门口散了。小林被她男朋友接走了,刘姐打车回了家,老赵骑着他的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我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等着代驾。
三月的晚风已经不冷了,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像是谁的手掌,温温的,软软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半,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像一只只鸽子。
代驾来了,是个年轻小伙子,骑着折叠电动车,穿着荧光黄的马甲。他帮我把车开出来,问我去哪儿。我说“城中村,老居民楼”。他说“好嘞”。
路上他放了一首歌,是个女声,唱着“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没有让他关掉。
到了楼下,我付了钱,上了楼。开门,开灯——玄关的灯管我上个月换了,终于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门垫上,照在鞋柜上,照在一只孤零零的拖鞋上。
另一只拖鞋在沙发底下,我懒得捡。
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
朋友圈里,小曼发了一张照片——她和田勇在新房的客厅里,背后是一面贴了“囍”字的墙。配文是“我们的家”。
我点了个赞。
往下翻,看到陈磊发了一条——他和一个女人的合照,背景是一个什么风景区。女人圆脸,短发,笑得很甜。配文是“五一倒计时”。
我没有点赞。
退出了朋友圈,打开和小林的聊天框。她发了一堆消息,全是关于升职的事。最后一条是“颖姐你要是升了主管,别忘了请我吃饭”。
我回了个“好”。
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有猫在叫,春天的猫,叫得又急又尖,像是在跟全世界宣战。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老板说的“升职”,一会儿是小曼发的“我们的家”,一会儿是陈磊说的“五一要结婚了”。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稠得化不开。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你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的太阳还是会升起来。我还是要七点出门,开车半小时,到公司上班。还是要对着电脑敲键盘,还是要应付老板的临时任务,还是要听小林叽叽喳喳地说八卦,还是要吃刘姐从食堂多打的红烧肉,还是要喝老赵放在桌上的热豆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是想清楚了才过,是过着过着,就想清楚了。
或者说,想不想清楚,都得过。
四月底,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我妈叫的,是我自己要回的。
田勇和小曼五一要办婚礼,我回去帮忙。
到了县城,我先去了娘家。我爸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点了点头,说“回来了”。我说“嗯”。我妈在屋里收拾东西,看见我,说“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喜糖装了”。
我坐下来,开始装喜糖。一颗一颗地数,十颗一袋,扎上金色的丝带。
“你弟的婚礼在县城酒店办,定了二十桌。”我妈说,“小曼家亲戚多,占了十二桌。我们这边八桌。”
“够了。”
“你坐哪桌?我给你安排。”
“随便。”
“要不你跟咱家亲戚坐一桌?你大舅、二姨他们——”
“行。”
“颖子。”
“嗯?”
“那天你别穿灰色的,穿亮一点的颜色。”
“为什么?”
“你弟结婚,你穿个灰扑扑的,不好看。喜庆一点。”
“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你别穿得太素,别人看了会说闲话。离了婚的女人,穿得太素,人家会说你是怨妇;穿得太艳,人家会说你不正经。横竖都是嘴。
“妈,我知道了。我穿红的。”
“也不用穿红的……就是别穿灰的。”
“好。”
装完喜糖,我去了一趟田勇的新房。
门开着,里面在布置。客厅里挂满了气球和彩带,茶几上摆着一束红玫瑰。田勇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婚庆公司的人确认流程。
小曼在卧室里试婚纱。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拖尾婚纱,头上戴着一顶小皇冠,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姐,你来了。”她从镜子里看见我,笑了一下,“好看吗?”
“好看。”
“我选了好久,这件最衬我。”
“嗯。”
她转过身,提着裙摆走到我面前,“姐,谢谢你。那套四件套我铺在新床上了,特别好看。”
“你喜欢就好。”
“姐。”她犹豫了一下,“那个……婚礼那天,你能帮我收一下礼金吗?我跟勇子商量了,觉得你心细,交给你放心。”
“好。”
“谢谢姐。”
她笑了一下,转身又去看镜子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三室一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家具都是新的,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是白色大理石的,电视墙贴了壁纸,淡蓝色的,上面有暗花。
这个家,有十二万是我的。
但没有一间房是我的。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不冷不热。
我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衬衫,黑色裤子,平底鞋。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没有穿灰色。
到了酒店,我坐在收礼金的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红色的箱子。来的人一个个递上红包,我在本子上记下名字和金额。
大舅给了两千,二姨给了一千,三叔给了八百。小曼家的亲戚更大方,动辄三五千。一上午下来,礼金收了小十万。
中午十二点,婚礼开始。
我坐在大舅旁边的那一桌。桌上摆着喜糖、瓜子、花生和一壶茶。大舅问我“颖子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一个人过啊”,我说“嗯”。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婚礼进行曲响起,小曼挽着她爸爸的手走上红毯。她穿着那件白色拖尾婚纱,头上戴着皇冠,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一步一步走向站在舞台中央的田勇。
田勇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站在那里,看着小曼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眶有点红。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追在我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姐等等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哇哇大哭。我跑回去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背着他回家。
那时候他多小啊,小到可以趴在我背上,两只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肩膀上,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脖子。
现在他长大了,站在舞台上,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说要爱她一辈子。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不知道是什么茶叶。
仪式结束,开始上菜。我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人。我妈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小曼夹菜。我爸坐在她旁边,难得地喝了两杯酒,脸红了。
田勇和小曼挨桌敬酒。到我们这桌的时候,田勇端着酒杯,叫了声“姐”。
我站起来,端起茶杯。
“姐,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从小到大,你帮了我太多。”
“一家人,不用说谢。”
“姐,我敬你。”
他仰头把一杯白酒干了。我喝了一口茶。
小曼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
我说“好”。
他们转身去下一桌了。我坐下来,继续吃饭。大舅在旁边说“颖子,你弟有出息了”,我说“嗯”。他说“你也别太挑了,有合适的再找一个”,我说“随缘吧”。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东西。礼金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小曼走过来,说“姐,辛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应该的”。
她把礼金箱子接过去,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婚纱拖在地上,裙摆上沾了一点灰。
我想说“裙摆脏了”,但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她不会在意这一点灰的。就像不会在意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着她的婚礼,心里想着——这个家,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婚礼结束后,我开车回市区。
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高速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子抽了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
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风里有麦苗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某个村子里传来的炊烟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我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村子最东头,院子后面有一片麦田。夏天的傍晚,我带着田勇在麦田里捉蚂蚱,他用一个塑料袋装蚂蚱,我负责捉。他胆子小,不敢用手捏,每次都喊“姐快来,这儿有一只”。我就跑过去,手一扣,捏住蚂蚱的后腿,塞进他的袋子里。
他高兴得又蹦又跳,说“姐你真厉害”。
那时候他还叫我“姐”,不是“姐姐”,是“姐”。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颗糖掉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叫“姐”的时候带着一点敷衍,像是一个习惯了的口头禅,没有感情,只是礼貌。
再后来,他连“姐”都很少叫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
“颖子,你到家了吗?”
“还在路上。”
“哦。今天辛苦你了。”
“没事。”
“那个……礼金你记的账本,我看了。你记了八千?谁给了八千?”
“小曼家的一个亲戚,好像是她的舅舅。”
“哦。那还行。对了,颖子——”
“嗯?”
“你给的一万块礼金,我跟你弟说了,他说太多了,让我退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