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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六十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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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作废的号码单,秋天的风把纸片吹得哗哗响,像在嘲笑我。

“田颖,对不起。”

苏明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我们排在第七号窗口前,他穿着那件我陪他挑的蓝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每次他心虚的时候,就会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为什么?”

我问出这句话时,已经知道答案了。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准得可怕,就像你能闻出空气里要下雨的味道,说不清道理,但你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把那个红色的小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的瞬间,戒指上的钻石在民政局惨白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刺得我眼睛疼。

“我们不合适。”他说。

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三个月前,他跪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头顶是晾了三天没收的床单,手里举着这枚戒指,说这辈子非我不娶。那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我说你起来吧地上凉,他说不起,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我说你至少先把那件掉色的床单收了啊,它一直在你头顶晃,我注意力都没法集中。

他跳起来收床单的样子,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而此刻,他像在签解约合同。

“是不是因为——”我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像吞一块碎玻璃。我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我怕承认了,就真的输了。

苏明辉没有接话,他把戒指盒收回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背影在秋天的光线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盯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话——人的影子要是比人长,就是魂丢了。

他的魂,丢在哪儿了呢?

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周姐发来的消息:“颖儿,领证顺利吗?明天记得带喜糖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成年人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在下刀子,嘴上还在说天气不错。

我叫田颖,今年二十七,在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制造企业做行政主管。说好听点是主管,其实就是个管杂事的——员工考勤、办公用品采购、会议室安排,偶尔还要帮老板订机票、帮老板娘取干洗的衣服。公司在城东的工业园区里,灰扑扑的大楼夹在两家化工厂中间,每天上班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同事们都说我长得好看,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也能一眼看见”的姑娘。但我自己知道,这张脸除了让我在菜市场买菜时被多送两根葱之外,并没什么实际用处。工作上该挨的骂一句没少挨,该加的班一天没少加。

我和苏明辉是两年前认识的。他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做五金配件的,隔三差五来我们厂里谈业务。第一次见面是在会议室,我给他倒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耳朵尖红了。

我当时心想,这人真有意思,一个做销售的脸皮这么薄。

后来他加了微信,一开始是聊工作,后来变成聊天气,再后来变成“你吃饭了吗”“今天降温多穿点”。我身边的人都看出来他喜欢我,只有他还在那儿假装是“工作往来”。

周姐说:“这男的挺老实的,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

我说:“我还没想好。”

其实我想好了,我就是嘴上不肯承认。

正式在一起是去年春天的事。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加班到九点多,出公司门才发现没带伞。正要冲进雨里,一辆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苏明辉举着伞探出半个身子,说:“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带伞。”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愣了一下,说:“我猜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公司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从六点等到九点,中间给我发了三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因为我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

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后座放着一束花,是雏菊,我最喜欢的那种。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在花店里挑了很久。

“送你的。”他把花递过来,声音闷闷的,“田颖,我喜欢你。”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我抱着那束花,闻着淡淡的香气,说:“我知道。”

“那你——”他紧张得握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我也喜欢你。”

车子往前窜了一下,他踩错了踏板。我们俩都被吓了一跳,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我也笑了,笑得像个疯子。雨越下越大,世界被水雾糊成一片,只有车里是干的,是暖的,是甜的。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开始了。

没想到,故事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在倒计时。

转折出现在三个月前。

那天我约了闺蜜林薇吃饭。林薇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四年里我们共用过一个衣柜、一双拖鞋、一管口红,好到穿一条裤子。毕业后她留在城里做保险,我进了企业,虽然工作不同,但感情没淡。每隔一两周我们就会约一次,吃个饭,逛个街,吐槽一下工作和男人。

那天吃的是一家新开的湘菜馆,辣得我眼泪直流。林薇坐在对面,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抬头看我,眼神亮亮的。

“颖颖,你和苏明辉是不是快结婚了?”

我点头:“嗯,他上周提的,说国庆去领证。”

“那彩礼呢?他给多少?”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们这儿的风俗是男方给彩礼,女方陪嫁妆,但具体多少每家都不一样。我爸妈属于那种老实巴交的人,我爸在镇上的粮站干了三十年,我妈在村小当老师,他们对我的要求从来都是“找个对你好的人”,没提过钱的事。

“没聊过。”我说,“大概……十万八万的意思一下吧。”

林薇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颖颖,你这么漂亮,就值十万八万?”

我被她说得一愣。

“你看看你,”她掰着手指头数,“长得好看,工作稳定,性格又好,哪个条件差了?苏明辉能找到你,那是他上辈子烧高香了。他要是不拿出诚意来,你凭什么嫁给他?”

“可是——”

“别可是了。”林薇打断我,“我跟你说,现在城里结婚,彩礼少于三十万都不好意思开口。你这种条件的,至少要六十万。六十万,一分不能少。”

六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在我心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我知道六十万对于苏明辉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家在县城边上,父母开了一个小五金店,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他自己做销售,收入看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两万,差的时候也就几千块。六十万,他得攒多少年?

但林薇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某个我以为不存在的角落。

她说得对吗?我是不是真的“太便宜”了?我是不是应该“要个态度”?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明辉发来消息:“今天开心吗?吃的什么?”

我回了一句:“吃的湘菜,辣死我了。”

“哈哈,下次带你去吃粤菜,清淡点的。”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打了半天的字删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是周末,苏明辉来接我去看电影。他开着他那辆二手大众,车里放着电台的情歌,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线条很好看。

“明辉,”我忽然开口,“我们聊一下彩礼的事吧。”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行啊,你说。”

“我……我觉得,六十万。”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电台里的歌还在放,是一首老歌,叫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旋律很慢,像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六十万?”他的声音有点干,“颖颖,你知道我现在——”

“我知道。”我飞快地打断他,“但这是我的条件。你要是觉得贵,可以不娶。”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发抖。我想看他什么反应,想知道他会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握住我的手说“好,我去挣”,或者说“六十万就六十万,我娶”。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开车。

电影看的是什么我完全没印象了。我只记得他全程都很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给我递爆米花,也没有在我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我们像两个拼车的人,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那时候我就后悔了。

我想跟他说,算了,彩礼的事当我没说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薇的话还在耳边响:“你要是自己先松口了,他就觉得你不值钱。”

不值钱。

这三个字像一道魔咒,把我钉在了那个数字上。

接下来的日子,苏明辉变了。

他开始频繁加班,周末也不来找我了,电话里说话越来越简短。我以为是工作忙,还心疼他,给他点了几次外卖送到公司。每次他都说“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一次我去他公司找他,想给他一个惊喜。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说:“找苏哥啊?他和林姐出去见客户了。”

林姐?

“哪个林姐?”

“就是林薇啊,林姐。她不是你们介绍认识的嘛?最近经常来找苏哥谈业务呢。”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林薇?谈业务?

我知道林薇在做保险,苏明辉的公司确实需要买各种商业险,但……他们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我没有追问,转身离开了。出了写字楼的大门,秋天的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掏出手机想给林薇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算了,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

但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又过了两周,苏明辉约我吃饭。我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他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化了淡妆。到了餐厅才发现,不是我们常去的那家,而是一家很贵的西餐厅,桌上摆着烛台和玫瑰花。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颖颖,”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们……分手吧。”

烛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被谁吹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他的生日。

“里面有二十万,”他说,“我知道你要六十万,我凑不够。这二十万是我的全部积蓄了,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不要你的钱。”我把信封推回去,“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没有为什么。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然后他走了。

就像现在这样,走了。

从民政局出来之后,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的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手机响了,是林薇打来的。

“颖颖,听说你和苏明辉今天领证?恭喜恭喜啊!晚上出来吃饭庆祝一下?”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真诚,那么热情,和往常一样。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颖颖?你在听吗?”

“在。”我清了清嗓子,“今天没领成,他临时有事,改天了。”

“哦……那改天也行。对了,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手掌里。秋天干燥的空气吸进肺里,像砂纸一样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出租屋在城北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我爬楼梯的时候,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开门进去,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床上的被子没叠,茶几上放着昨晚吃剩的外卖盒,阳台上那盆绿萝快枯死了,叶子黄了一半。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人声嘈杂,每个人都忙着赶路,好像只有我被按下了暂停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姐。

“颖儿,明天部门开会,你把三季度报表整理一下,周一要用。”

“好。”

“你怎么了?声音听着不对。”

“没事,有点感冒。”

“多喝热水,注意休息。”

“嗯。”

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苏明辉?是因为林薇?还是因为那六十万?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我只是觉得委屈,觉得不甘心,觉得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哭够了之后,我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像个兔子。

“田颖,”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镜子里的姑娘没回答我。

周一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公司。工业园区早上的空气里飘着化工厂的味道,门口的保安大叔冲我喊:“田主管,你的快递!”我接过来一看,是一箱打印纸,我上周在网上下单的。

“谢了啊王叔。”

“客气啥。”

公司不大,加上老板一共也就三十来个人。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报表。行政工作就是这样,琐碎、重复、永远做不完。但好处是,忙起来的时候,你就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中午吃饭,我和几个同事坐在食堂里。食堂的菜永远那几样——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周姐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看了我一眼,说:“瘦了,脸都小了一圈。”

“哪有,我还觉得自己胖了呢。”

“别嘴硬。”周姐是公司里的“知心大姐”,四十出头,孩子都上初中了,但心态年轻,和我们这些小年轻打成一片。“是不是和苏明辉吵架了?”

“没有。”我低头扒饭,“分了。”

周姐的筷子停在半空:“分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为什么啊?”

我沉默了一下,说:“彩礼没谈拢。”

“他要多少?”

“是我要的。”我说,“我要六十万。”

周姐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颖儿,”她放下筷子,“你跟姐说实话,那六十万,是你真心想要的,还是别人跟你说的?”

我愣住了。

“我就知道。”周姐叹了口气,“是不是你那个闺蜜,叫什么来着,林薇?”

“你怎么知道的?”

“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周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你听姐一句话,真心对你的人,别用钱去试。试没了,你哭都来不及。”

“可是——”我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不是觉得,他要是不给这个钱,就是不够爱你?”周姐问。

我没说话。

“傻姑娘,”周姐的声音轻下来,“爱不爱你,你心里没数吗?他平时对你怎么样,你感受不到吗?非得用六十万来证明?”

我想起苏明辉在我加班时送来的夜宵,想起他蹲下来帮我系鞋带的样子,想起他每次过马路都下意识把我拉到内侧的手。那些细碎的、不值钱的小事,堆起来,比六十万重多了。

可是……

“可是林薇说——”

“你那个闺蜜,”周姐打断我,“她是不是也认识苏明辉?”

“嗯,她做保险的,苏明辉公司在她那儿买保险。”

周姐的表情更复杂了。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辞:“颖儿,姐多嘴问一句,你那个闺蜜,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她以前有没有在你面前夸过苏明辉?”

我想了想:“有几次吧,她说苏明辉条件不错,让我抓紧。”

“那她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过别的男人的好话?”

“也说过。”

“但频率不一样?”周姐追问。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林薇确实提过苏明辉很多次,比提其他男人多得多。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以为她是关心我。可现在想起来,她每次提起苏明辉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一种光,那种光,不是闺蜜聊闺蜜男朋友时该有的。

“姐,你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周姐摆摆手,“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你那个闺蜜说的话,是为你好,还是为她自己好,你得分辨。”

下午的班我上得心不在焉。报表上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我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姐的话,还有林薇说的那六十万。

我想起一个细节。

那天吃饭的时候,林薇说完“六十万”之后,又补了一句:“他要是不给,说明他根本就不够爱你。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现在回忆起来,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隐秘的快意。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下班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苏明辉的公司。我想找他谈谈,把事情说清楚。六十万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他回来。

可是到了他公司楼下,我看见了他的车停在路边。车里有人。

是苏明辉和林薇。

他们坐在前排,靠得很近,林薇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后合。苏明辉也笑了,那种笑我见过,是他在我面前才会有的那种——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和路灯,看着他们。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就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他们身上,像一张旧照片。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颖颖,周末出来逛街不?我发现一家新开的店,衣服超好看!”

我抬起头,看见林薇在车里低头打字,然后按下发送键。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上的消息,再看看车里那两个人,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心跳在耳边咚咚咚地响。

我没有回复,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但我没有关。我就那么站着,让水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进领口。

镜子里的我,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对着镜子说:“田颖,你是不是傻?”

镜子没理我。

我继续说:“你是不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镜子还是没理我。

我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我确实是傻,傻到家了。人家说什么我信什么,人家让我要六十万我就要六十万,人家让我“别松口”我就真的咬着不放。我像一颗棋子,被人摆来摆去,还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可是现在知道了又怎样?苏明辉已经走了,和林薇在一起了。我还能做什么?冲上去质问他?还是冲上去打她?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抱着自己,把水声开到最大,让谁都不知道我在哭。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更重的黑眼圈到了公司。周姐看见我,什么都没问,只是给我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谢谢周姐。”

“客气啥。”她拍拍我的肩膀,“有什么事跟姐说。”

“没事。”我笑了笑,“想通了一些事。”

“那就好。”

下午的时候,老板让我去会议室接待一个客户。我拿着笔记本和水杯走进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会议桌对面,正在翻看资料。

“您好,我是行政部的田颖,负责今天的接待。”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穿深灰色西装,气质很斯文,像大学里教书的老师。但他的眼神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描,让人有点不自在。

“你好,我叫顾远舟。”他站起来,伸出手,“从总公司来的,负责新项目对接。”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负责记录会议内容,全程没怎么说话。顾远舟和老板讨论新项目的规划和进度,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每个问题都能问到点子上。

会议结束后,老板让我送他下楼。

电梯里,顾远舟忽然开口:“田主管来公司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他点点头,“那对公司的情况应该很了解了。”

“还好,就是做些杂事。”

“杂事?”他看了我一眼,“能把杂事做好的人,不多。”

我没接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周我还会来,有些资料需要你帮忙整理。”

“好的,没问题。”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大厅里发了会儿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种……认真。

算了,大概是我多想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回家倒头就睡。我不去看苏明辉的朋友圈,也不去看林薇的微博,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都屏蔽了,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两个人。

周姐说我变了很多,话少了,人也冷了下来。以前我是办公室里的开心果,谁不开心了我都能逗两句。现在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说话。

“你这样不行,”周姐说,“你得出去走走,交交朋友,不能把自己闷着。”

“我没闷着,我就是想安静。”

“安静什么安静,你就是放不下。”

我承认,我放不下。

但放不下又怎样?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饭还得吃。成年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学会把情绪调成静音。

顾远舟开始频繁来我们公司。每周至少来两三次,有时候是开会,有时候是看项目进度,有时候就是来坐坐。他和老板在办公室里聊天,我在外面整理文件,偶尔他出来倒水,会站在我工位旁边聊几句。

“田主管今天气色不错。”

“谢谢。”

“这个文件格式不太对,我帮你改一下吧。”

“不用,我自己来。”

他好像对我有一种超出工作范围的关注,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不会像那些油腻的男人一样说暧昧的话,也不会刻意制造独处的机会。他就是很自然地、很得体地,出现在我生活的边缘。

有一次,我在茶水间泡咖啡,他走进来接水。

“你用的什么咖啡豆?”他问。

“超市买的,随便喝喝。”

“下次我给你带一包,我一个朋友在云南做咖啡,豆子不错。”

“不用了,太麻烦了。”

“不麻烦。”

第二天,他真的带了一包咖啡豆来,放在我桌上,旁边还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冲泡的水温和比例。

我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他的字很好看,瘦金体,一笔一划都很端正。

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暧昧地笑了:“哟,有人献殷勤啊。”

“别瞎说,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会给你带咖啡豆?还写便签?”

我没理她,把咖啡豆收进抽屉里。

又过了几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整理完最后一份报表,我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走在一条光的河流里。

走到电梯口,我发现电梯坏了。

“不是吧……”我叹了口气,转身往楼梯间走。

楼梯间的灯也是声控的,但不知道是感应器坏了还是怎么的,我走了两层,灯就不亮了。四周一片漆黑,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出楼梯上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

我踩到什么东西,脚下一滑——

“小心!”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是我,顾远舟。”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在加班。”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点回音,“刚走楼梯下去,听见上面有脚步声,就上来看看。”

“哦……”我站稳了,把手从他胳膊上拿开,“谢谢。”

“不用谢。”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在我前面,“我送你下去。”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的影子被手电筒的光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墙上,像一个守护者。

走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你开车来的?”他问。

“没有,我坐公交。”

“这个点没公交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三分。最后一班公交是十点半。

“我送你吧。”他说。

“不用,我打车就行。”

“这个工业园,这个点,你打不到车的。”

他说的是实话。我们公司在工业园区最里面,晚上十点以后基本就没有出租车经过了。网约车倒是能叫到,但至少要等二十分钟。

“上车吧。”他指了指停车场里一辆深灰色的车,“我住的方向和你应该顺路。”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边?”

“上次填员工信息表的时候看到的。”他说得很自然,“城北对吧?我住城西,确实顺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不是那种车载香薰的味道,更像是他身上衣服的味道。他开车很稳,不急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

“田颖,”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不是“田主管”,“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啊,挺好的。”

“你骗人。”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这一个月瘦了至少十斤,眼睛我。”

我沉默了。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他继续说,“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一个听众,我可以。”

车里安静了很久。电台里放着一首钢琴曲,很慢,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

“我被骗了。”我说。

他没接话,安静地等着。

“我前男友,和我最好的闺蜜在一起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她让我跟他要六十万彩礼,我信了。然后他们俩……”

我没说完,但我知道他听懂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转头看我,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眼镜片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

“是我的错。”我摇头,“是我太蠢了,别人说什么我信什么。我要是有点脑子,就不会——”

“你不会什么?”他打断我,“你不会失去他?可是田颖,一个能被别人几句话就撬走的男人,你留着有什么用?”

我愣住了。

“我不是在为他开脱,”他的声音放柔了,“我是想说,你不必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他要是真的爱你,六十万不是问题,一百万也不是问题。他不爱了,六块都是借口。”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可是……”

“可是你还是难过,对吗?”他说,“这很正常。被最信任的两个人同时背叛,换谁都难过。但你不能因为他们的错,惩罚自己。”

我没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我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他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给我,什么都没说。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已经擦干了眼泪。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推开车门。

“田颖,”他在我身后叫住我,“下周公司有个团建,去郊区的农家乐,你也来吧。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来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

我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又灭了,四周一片漆黑,但我没有去开手电筒。我就那么站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疼了。

周末的时候,我去了团建。

说是团建,其实就是公司出钱让大家去农家乐吃顿饭、唱唱歌、打打牌。老板难得大方一次,包了一辆大巴,把全公司的人都拉到了郊区的农场。

秋天的郊区很美,路两边的银杏树黄了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空气里有泥土和庄稼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到了农场,大家开始自由活动。周姐拉着我去摘葡萄,说这里的葡萄特别甜。我拎着篮子在葡萄架下走来走去,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田颖!”

我回头,看见顾远舟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串葡萄。

“尝尝,这个品种特别甜。”

他递给我一颗,紫色的葡萄皮上还挂着露水。我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好吃吗?”

“嗯,很甜。”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秋天的阳光下特别好看。

“田颖,”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换工作?”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总公司那边缺一个行政经理,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我?”我摇头,“我不行,我就是个小主管,哪能当经理。”

“你怎么不行?”他认真地看着我,“你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什么杂事没处理过?什么麻烦没解决过?你有能力,只是你自己不觉得。”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摘葡萄。

“你考虑考虑,”他说,“不着急答复。”

下午的时候,大家在院子里烧烤。我负责烤鸡翅,烟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顾远舟走过来,递给我一副墨镜。

“戴上,就不怕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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