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那三万块,谁也没证据(2/2)
“我好久没收拾了。”她说着,直奔靠墙那个老式衣柜,拉开抽屉。
空的。
她愣在那里,手还扶着抽屉把手,一动不动。
我也愣住。
空的。真的是空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连张纸片都没有。
“钱呢?”我听见自己问。
程晚霞没回答,她把抽屉整个拉出来,翻过来看,又蹲下去看柜子底下,趴在地上往缝里瞅。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确定——”我话刚出口,她突然冲进卧室,我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柜门打开又摔上。
我跟过去,看见她把整个卧室翻了个底朝天。床上扔满了衣服,地上散着杂物,连床垫都掀起来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最后坐在乱七八糟的床上,两只手撑着床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门口看着她。
过了好久,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田颖,”她说,“钱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钱没了,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它就是个事实,一个没有任何解释的事实。
“会不会是他拿走了?”我说,“那天你放在桌上,他走的时候——”
“我不知道。”她打断我,声音空空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清了。那几天我像做梦一样,只知道哭,只知道疼,根本顾不上别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再想想,那十几天里,有没有人来过?有没有动过抽屉?”
她想了半天,摇头:“没人来。我不见人。”
“那你有没有拿过钱?花过?”
“没有。我连门都没出过,吃什么都是叫外卖,手机付的。”
我沉默了。
钱不会自己长腿跑掉。要么是李建平拿走了,要么是程晚霞自己挪了地方忘了,要么是别人进来偷了。可是她这十几天没出门,也没人来过,偷的可能性不大。李建平拿走的话,他为什么还要来要钱?除非他拿了钱还想再要一份。可如果是她自己挪了地方忘了,那钱去哪儿了?
“田颖,”程晚霞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紧,“你说,会不会是我有病?会不会我脑子出问题了?会不会我其实没退钱,就是自己花了,然后忘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恐惧——不是怕李建平,不是怕打官司,是怕她自己。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不信了,那真是完了。
“你没病。”我反握住她的手,尽量让声音稳下来,“你别瞎想。钱肯定有个去处,只是我们现在不知道。”
她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陪她坐到半夜,最后在她家沙发上睡的。睡着之前我听见她在卧室里翻身,翻来覆去的,一晚上没停。
第二天是周末,我没上班,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白粥,咸菜,两个煎蛋。她把碗筷摆好,脸上居然有了点血色。
“我想好了。”她坐下来,端着碗说,“我认了。”
我愣了一下:“认什么?”
“那三万块。”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我拿不出证据,就认了。三万块,加上平时花的那八千,加上订婚礼的四万,总共七万七。我去贷款,还他。”
“你疯了?”我把碗往桌上一顿,“凭什么?你明明还了!”
“我有证据吗?”她看着我,眼神出奇的平静,“我没证据。他说他给了,我拿不出还了的证据,警察就只能信他。与其等着被起诉,不如我自己还了,了结这件事。”
“可是——”
“田颖,”她打断我,“我累了。我不想再想这件事了。三万块,我认了,就当买个教训。以后我长记性,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可是那脸就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晚霞,”我慢慢说,“你要是认了,他就赢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早就赢了。从我答应跟他住那天起,他就赢了。”
接下来的日子,程晚霞真的在筹钱。
她把自己的积蓄全取出来,凑了三万多。又去找她妈借了两万,老太太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还差两万,她准备去银行贷款。
“晚霞,”我劝她,“你再想想,万一能找到证据呢?”
“什么证据?”她苦笑,“我连钱放哪儿了都不知道,上哪儿找证据?”
我没话说了。
那段时间程晚霞瘦得厉害,脸上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上班还是照常上,中午照样啃玉米,可是人像被抽走了魂,干什么都慢半拍。
李建平那边听说她在筹钱,催得更紧了。三天两头打电话,说话越来越难听。程晚霞不接,他就换号码打。有两次打到公司来,被前台挡了。
“他要我写个欠条。”程晚霞跟我说,“说写了欠条就不报警了。”
“你写了?”
她摇摇头:“我不写。钱我可以还,欠条我不写。写了就真成我欠他的了。”
我点点头,觉得她至少还有这点清醒。
可是事情没这么简单。
过了几天,程晚霞突然接到派出所电话,让她再去一趟。她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灰。
“怎么了?”
“他舅妈也作证了。”她说,声音发飘,“说他舅舅那天回家,亲口说的,三万块现金给我了。还说看见我收起来的。”
“他舅妈又不在场,她作什么证?”
“证明他舅舅跟她说了这事。”程晚霞苦笑,“警察说,这算是间接证据。”
我气得说不出话。
李建平这是把全家都动员起来了。他舅舅作证给了钱,他舅妈作证他舅舅说过给了钱,他爸妈不知道还要作什么证。程晚霞呢?她只有她自己,还有一张嘴。
“警察怎么说?”
“让我再想想,有没有什么证据。人证物证都行。”
“人证?”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天你们吵架,不是有人围观吗?公司门口那些人,有没有看见什么?”
程晚霞愣住,想了半天,慢慢摇头:“他们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钱放回去了。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那之前呢?李建平来找你要钱那天,除了你俩还有谁?”
“没谁。就我们俩。”
我沉默了。
这案子真成了死局。他说给了,有舅舅作证;她说退了,只有她自己知道。三万块现金,没转账记录,没收条,没证人,谁说得清?
“算了。”程晚霞说,“我认了。钱快凑齐了,凑齐就还他,以后两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钱还没凑齐,又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接到程晚霞电话。接通了她不说话,就听见那边喘气声,跟上回一样。
“晚霞?”
“田颖——”她声音抖得厉害,“他来了。”
“谁?李建平?”
“嗯。他带着人来我家,说我今天不给钱就不走。”
我挂了电话就往她家跑。
到她家楼下,就听见上面吵。我跑上四楼,门开着,客厅里站着三四个人,李建平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程晚霞站在墙角,脸白得像纸。
“怎么回事?”我冲进去。
李建平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又来一个。正好,你评评理,她欠我钱不还,我上门要账,天经地义吧?”
“谁欠你钱?”程晚霞声音尖起来,“我说了在凑钱,凑齐了就还你!”
“凑钱?”李建平站起来,一步步走近她,“你凑了多久了?一个多月了,一分钱没见着。我看你就是想赖。”
“我没想赖!我真的在凑——”
“少废话。”李建平打断她,“今天要么给钱,要么写欠条,要么我报警抓你诈骗。你选一个。”
程晚霞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我看不下去了:“你给她点时间,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闭嘴。”李建平指着我,眼睛瞪起来,“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他带来那几个人往前凑了凑,一个个横眉竖眼的。我心跳得厉害,可还是挡在程晚霞前面。
“你想干什么?”
李建平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让我浑身发冷。
“不干什么。”他说,“我就是来要钱的。她不给,我就天天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他说完转身就走,那几个人跟在后头。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着程晚霞,慢悠悠地说:
“三万块,我给你凑个整,三万就行。微信那三万七我不要了,订婚礼那四万我也不要了,就当给你看病。就那三万块现金,你还我,咱们两清。”
程晚霞愣在那里,我也愣住。
他什么意思?突然不要那三万七和四万了,只要三万?他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要七万七吗?
“你——你说真的?”程晚霞声音发颤。
“真的。”李建平点点头,“就三万,现金,明天我再来。给了,这事了了。不给,你等着法院传票吧。”
门摔上的时候,整层楼都震了一下。
那天晚上程晚霞又住我家。她一路上不说话,进了门就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不喝。
“他为什么要变?”她突然问。
我摇摇头,我也搞不懂。
三万,三万七,四万,七万七,他这些数字变来变去,到底什么意思?要说他真想解决事,一开始就该只要三万,为什么要折腾这么久?要说他想讹钱,三万七和四万加起来七万七,他为什么不要了?
“会不会——”程晚霞慢慢说,“他其实知道那三万块是他拿的?”
我没接话。
这个可能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真拿了钱,后来又来要,那就是想多讹一份。可是他现在为什么又不要那七万七了?怕闹大了查出来?还是良心发现了?
“他心虚。”程晚霞突然说,声音里有种我不熟悉的东西,“他肯定心虚了。他怕我找到证据,怕事情闹大,所以想赶紧了结。”
“你有证据吗?”
她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一跳。
“我没有。”她说,“可是我有脑子。”
接下来的几天,程晚霞变了个人似的。她不筹钱了,不哭了,不窝在家里了。她开始往外跑,到处找人。
“你干什么去?”我问她。
“找证据。”她说。
“什么证据?”
她没回答,只扔下一句:“等我找到了再告诉你。”
李建平又来了一次,没见到人。程晚霞不在家,电话也不接。他在门口骂了一阵,走了。
又过了几天,程晚霞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她家一趟。
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东西。我看见那些东西,愣住了。
“这是什么?”
“证据。”她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我凑过去看,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个笔记本,几张纸。
“照片哪儿来的?”
“楼道监控。”程晚霞指着照片,“我们那栋楼有监控,坏了很久,可是三楼那户人家自己装了一个,对着楼道。我去问了,他们给我看了那天的录像。”
我仔细看那些照片。模糊,黑白的,可是能看出来一个人影,从四楼下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这是李建平?”我指着那个人影。
“嗯。那天他来找我要钱,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
我心跳快起来:“能看清是什么吗?”
“看不清。”程晚霞说,“可是你看这个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就是这个点走的。”
我又看那个笔记本,是她自己写的,哪天吵架,哪天要钱,哪天说了什么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有用吗?”
“不知道。”程晚霞说,“可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拿起那几张纸,我认出来是银行流水。
“这什么?”
“他给我转账的记录。”程晚霞说,“我去银行打了明细。你看这儿,三万七,分十二次转的,每次都是整数,五百、一千、两千。”
我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这是——”
“对。”程晚霞点点头,“他不是贴补家用,他是在做账。每次转钱都有记录,到时候翻脸了,这就是借款的证据。”
“可你不是说他转钱的时候说是贴补吗?”
“他说是他说,证据呢?”程晚霞苦笑,“我没录音,没证人,光凭一张嘴,谁信?”
我沉默了。
“不过这个——”程晚霞指着另一张纸,“这个有用。”
我凑过去看,是一个转账记录,从她账户转出去的,八千多。
“这是我花掉的那些。”她说,“我本来想还他的,现在不还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借款。”程晚霞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这是我们一起生活的开销。他给我转钱,我花掉,那是两个人的生活费。他要我证明这不是借款,我没法证明。可是他也没法证明这就是借款。”
我有点糊涂了。
“你看啊。”程晚霞拿出笔,在纸上画,“他说七万七全是借款,要我全还。可是这七万七里,有三万七是平时转的,四万是订婚礼,三万是现金。”
我点头。
“平时转的三万七,我花掉八千多,剩下的两万八,我一分没动。订婚礼的四万,我也一分没动。就那三万块现金,我说退了,他说没收到。”
“对。”
“现在他不要那三万七和四万了,只要三万块现金。”
“对。”
程晚霞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他为什么要变?”
我愣住。
“他要是真有理,为什么要变?他要是真觉得我欠他七万七,为什么要主动减到三万?”
“你是说——”
“他心虚。”程晚霞一字一顿,“他知道那三万块是他拿的,所以不敢再要别的。他怕查下去,查出他自己有问题。”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瘦了,黄了,可是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好久没见过了。
“你打算怎么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四月的天,柳州那种湿漉漉的闷热,可她的背影挺得直直的。
“我不还了。”她说,“一分都不还。他要告就让他告,我等法院判。”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支持她,又怕她输;想劝她算了,又咽不下这口气。
“晚霞,”我最后说,“你真的想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是真的笑。
“想好了。”她说,“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判我输吗?三万块,我认了。可万一赢了呢?”
那天之后,事情反而安静了。
李建平没再来,电话也少了。听说他舅舅那边也变了说法,不再一口咬定看见程晚霞收了钱,只说给了钱,收没收没看见。
程晚霞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中午又开始跟我们坐一块儿了,话还是不多,可是眼睛里有了活气。
“你那些证据呢?”我有一回问她。
“收着呢。”她说,“真到了法院,就拿出来。”
“能赢吗?”
她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可是我仔细想过,就算输,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变了。瘦还是瘦,黄还是黄,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那个缩在楼梯间啃玉米的程晚霞不见了,现在这个,腰挺得直直的,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不躲不闪。
“晚霞,”我说,“你变了好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她说,“差点死了的人,活过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再说,低头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有人端着饭盒从我们旁边过,有人在聊昨天的电视剧,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脸还是有青黑的眼圈,颧骨还是凸出来的,可是那层灰气没了。
我不知道程晚霞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样。也许她会赢,也许她会输,也许那三万块永远是个谜。
可我知道一件事:从那以后,程晚霞再也不怕别人说她贪钱了。谁要说,她就看着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拿过谁的钱。一分都没拿过。你要是有证据,咱们法院见。”
有没有证据,谁也不知道。
可是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信了,别人也得信。不信也得信。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