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你走——你走啊(2/2)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她坐过的椅子上,看着表哥。
“怎么回事?”我问。
他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我说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我急了,说哥你到底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你嫂子要离婚。”
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说她过不下去了,”他说,“她说她跟我过了十八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不想过了。”
我说那你呢?你怎么说?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我能怎么说?”他说,“她想走,我拦不住。”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陪了他很久。
他给我讲了很多事,讲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讲小浩出生的时候,讲那些年的苦日子。他说有一年他工资没发,过年都没钱买肉,表嫂拿家里的鸡蛋换了五斤肉,自己一口没舍得吃,全给他和小浩吃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哭了。
我认识他三十多年,第一次见他哭。
他哭得不像个男人,像个孩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怎么擦都擦不完。
“田颖,”他说,“你说她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我不打她不骂她,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她,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她不想说话我就不说话,她对我冷我就忍着,我什么都顺着她,她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起表嫂那天晚上说的话——“你们不知道我这十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知道的,可能不只是表嫂的十八年。
还有表哥的。
表嫂最后还是没离。
不是不想离,是离不起。房子是两个人一起买的,贷款还没还完。车子已经卖了,钱也没了。小浩还在上学,以后还要上大学,还要结婚,还要买房,哪样不要钱?
我姨说:“离什么离?离了婚,这烂摊子谁收拾?”
我姨父说:“都四十多的人了,离了还能找着什么样的?”
我妈说:“忍忍吧,谁家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我爸说:“少年夫妻老来伴,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们说的话都对,都对,但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表哥出院以后,我又去看过他几次。
他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表嫂也还是老样子,打麻将,看电视,不高兴就不说话。
小浩回学校了,家里又剩下他们俩。
有一回我去的时候,表哥正在阳台上晒被子。十冬腊月的天,太阳不怎么好,但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晒晒被子,晚上睡着暖和。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拍被子,拍出一层灰,在阳光里飘。
“哥,”我说,“你恨她吗?”
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恨谁?”
“表嫂。”
他没说话,继续拍被子,拍了一会儿,才说:“不恨。”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头发又白了一些,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他今年才四十三,看起来像五十多。
“那你还爱她吗?”我问。
他又停了,这回停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过了这么多年,早就分不清是爱还是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吃饭。
表嫂做的饭,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但给我夹了好几次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她也老了。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还有那双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她在厨房里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
“嫂子,”我忽然说,“你恨他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恨谁?”
“我哥。”
她没说话,洗完了最后一个碗,关上水龙头,用抹布擦着手,半天才说:“不恨。”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也不容易。”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田颖,”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作?”
我说我没那么想。
她说你肯定那么想。你们所有人都那么想。都觉得我不知足,觉得我作,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跟我表哥的笑一样,让人心里堵得慌。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那车吗?”她问。
我摇头。
她说:“因为我羡慕别人。”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每次我去接小浩放学,看见别的家长开着车,我心里就难受。我不是想要那车,我是想让他觉得,他妈也有车,他妈也跟别人一样。”
我愣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车卖了吗?”她又问。
我还是摇头。
“因为我后悔了,”她说,“我买了车以后,发现根本开不起。油费,停车费,保养费,哪样不要钱?每个月的贷款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睡不着觉,天天想着那十二万块钱,想着怎么还,想着怎么跟你哥说。我不敢说,我怕他怪我,怕他说我败家,怕他不要我。”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在抖。
“我把车卖了,那五万块钱,我一分都没花。我拿去还贷款了,还了一部分,还剩三万没还。我不敢跟你哥说,我怕他知道了更生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躲,躲一天算一天。”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这十八年,不是不想跟他说话,”她说,“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怎么让他高兴,不知道怎么让日子好起来,不知道怎么让自己不后悔。我什么都不说,是因为我说了也没用。他不明白,他什么都不明白。”
她忽然哭了,跟我表哥那天在医院里哭得一样,像孩子一样。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哥送我下楼。
走到楼下,他忽然说:“田颖,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来看我们。
我看着他,忽然说:“哥,表嫂跟我说了,那五万块钱,她拿去还贷款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又说:“她说她不敢告诉你,怕你怪她。”
他还是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说:“我知道。”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说,“我在她包里看到了银行的回单。她不说,我就不问。”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说,说明她还没准备好说,”他说,“我等她准备好。”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老树,风吹雨打了很多年,但还立着,还在那儿。
“哥,”我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怪她吗?”
他想了想,说:“怪。怪她为什么不早说。但更怪自己没本事,让她不敢说。”
然后他笑了笑,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让人堵得慌的笑,是真的笑。
“没事,”他说,“慢慢来呗,又不是没时间。”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表哥,想表嫂,想他们的十八年。想那些冷暴力的日子,那些沉默的夜晚,那些猜不透的心思。想那辆车,那十二万贷款,那五万块钱。
我忽然想起我奶奶说的话:“这婚姻到底是个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表哥还在等。
等表嫂准备好,等她把话说出来,等他们终于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
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但我知道,他会一直等。
元旦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爷爷奶奶还是老样子,一个耳朵背,一个耳朵更背。我奶奶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问完就忘,忘了再问。我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吃饭的时候,我奶奶又说起村里的事。
“你二大爷家的闺女,又结婚了,”她说,“这回嫁了个做生意的,条件不错。”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还有你三婶子家的儿子,”她说,“也又结了,娶了个外地来的,比他小十岁。”
我还是嗯了一声。
我奶奶看了我一眼,忽然说:“田颖啊,你啥时候结婚?”
我说快了快了。
她说你去年就这么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我去院子里陪我爷爷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我爷爷闭着眼睛,忽然又开口了。
这回我听清了,他说的是:“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
我说您说过一回。
他没理我,继续说:“她跟了我六十多年,吃了不少苦。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她跟着我挨饿。后来有了孩子,她一个人拉扯大。再后来孩子大了,又操心孙子。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我看着他的脸,满脸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
“但她从来没说过后悔,”他说,“一次都没有。”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蓝得透明,像洗过一样。
“我也不问她,”他说,“有些话,不用问。问多了,反而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表哥那句话——“她不说,说明她还没准备好说。我等她准备好。”
“爷爷,”我说,“您这辈子,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他想了想,说:“有。后悔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跟她吵过架。有一次把她气哭了,哭了一晚上,我第二天就后悔了。以后再也没跟她吵过。”
我说那你们后来过得好吗?
他说:“好不好,都过了六十年了。”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天上的云,一朵一朵飘过去。
下午回城的时候,我在高铁上给表哥发了个微信。
“哥,最近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我:“还行。”
我说表嫂呢?
他说:“也还行。”
我说你们说话了吗?
他说:“说了。”
我说说什么了?
他说:“她说她想吃排骨,我说我给她炖。”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一片一片,黄的是麦茬,绿的是冬小麦,远远的村庄里冒着炊烟。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起表哥那句话:“慢慢来呗,又不是没时间。”
是啊,又不是没时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表哥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去他家吃饭。
我问有什么好事吗?
他说:“没有,就是吃顿饭。”
我到他家的时候,表嫂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满屋子都是香味。表哥在旁边打下手,切葱姜蒜,剥蒜,洗菜。
小浩也回来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了我,喊了声姑姑,又继续看电视。
我坐在沙发上,跟他一起看。电视里放的是个春晚彩排,一群人在那儿又唱又跳的。
过了一会儿,表嫂端着菜出来,说:“开饭了。”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青菜,还有一个汤。表嫂给我盛了一碗汤,说:“尝尝,炖了一下午。”
我喝了一口,真好喝。
吃饭的时候,他们话不多,但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表嫂给表哥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表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哭。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表嫂在厨房里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
“嫂子,”我说,“你跟我哥,现在挺好的?”
她想了想,说:“还行吧。”
我说怎么个还行?
她笑了一下,说:“就是能说上话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也没那么显眼了。
“以前为什么不说话?”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能是怕吧。怕说错了,怕他怪我,怕日子更难过。后来发现,不说话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去。那就试试说呗,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我说那说了以后呢?
她说:“说了以后,发现他没那么可怕。我问他那五万块钱的事,他说他早就知道了,一直等我告诉他。我说你怎么不早说?他说怕我还没准备好。”
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是真的笑。
“我这辈子,可能也就这点运气了,”她说,“嫁了个这么个人。”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哥送我下楼。
走到楼下,他忽然说:“田颖,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那天告诉我,那五万块钱的事。”
我说那不是你自己早就知道了吗?
他笑了笑,说:“知道是知道,但从你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我说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你说了,她就不用说了。她不说,就说明她还没准备好。你替她说了,她就轻松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他为什么这十八年一直忍着,明白他为什么不怪她,明白他为什么还在这儿,还等她。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他知道她心里有事,知道她难受,知道她后悔。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说,他等着,等她准备好了,自己说出来。
“哥,”我说,“你真是个好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人有什么用?”他说,“好人又不能当饭吃。”
我说好人能让人安心。
他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路上慢点。”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站在路灯下,站在冬天的夜里。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又白了一些,但他在笑。
他在笑。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姨打电话来,说表哥和表嫂去民政局了。
我一惊,问去民政局干什么?
她说:“复婚。”
我愣住了:“他们什么时候离的?”
她说:“没离。就是去补办个结婚证,原来的找不到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我姨的声音有点哽咽:“田颖,你说他们是不是傻?都过了十八年了,还折腾什么?”
我说不是傻,是想好好过了。
我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蓝得透明,像洗过一样。远处的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道上的车流来来往往,有人匆匆忙忙赶路,有人慢慢悠悠散步。
我忽然想起表哥那句话:“慢慢来呗,又不是没时间。”
是啊,又不是没时间。
十八年都过去了,剩下的日子,慢慢过呗。
晚上,表哥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他和表嫂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红本本。两个人都笑着,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眼睛亮亮的。
照片
我给他点了个赞。
想了想,又评论了一句:“恭喜。”
他很快回了:“谢谢。”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私信给我。
“田颖,你啥时候找个对象?”
我笑了笑,回他:“快了快了。”
他发了个大笑的表情,说:“你去年就这么说。”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个元宵节,月亮一定很圆。
因为有人在笑,有人在等,有人终于说出口,有人终于等到了。
窗外,烟花开始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