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你走——你走啊(1/2)
一
车是半夜被拖走的。
我睡到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发动机的轰鸣声,还以为是哪个邻居喝多了在倒车。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现小区门口停的那辆白色大众不见了。
那是我表嫂的车。
不对,应该说是贷款买的、贷款还没还完、我表哥每个月还在还月供的那辆白色大众。
我站在单元门口,拎着豆浆油条,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空荡荡的车位。车位边上那棵桂花树还在,树叶子落了一地,金桂的香气混着初秋早上的凉意,钻进鼻子里。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表嫂刚把车开回来那天,也是停在这个位置,表哥围着车转了三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咱家终于有车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车是贷了十二万买的。
我更不知道,这才过了不到一年,车就没了。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刚到公司,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
“田颖,你哥在你那儿吗?”
是我妈。
我说不在啊,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说别人的家丑:“你嫂子把车卖了。”
我愣了一下:“卖了?卖哪儿去了?”
“卖给车贩子了,昨晚半夜来拖走的。你哥今早才发现,现在满世界找她,电话也不接,班也不上了,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位边上,半天没说话。窗外是高新区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十点钟的太阳,刺眼得很。我忽然想起表哥那句话——“咱家终于有车了。”
他那句话,说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表哥叫建国,大我六岁,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每个月工资四五千,交完社保到手三千八。表嫂在超市当收银员,两千五一个月,俩人加一起,刚好够过日子,紧巴巴的那种够。
他们结婚十八年了。
十八年,我表哥今年四十三,头发已经白了小半边。每次家庭聚会,他都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吃菜。我姨——他妈——老说他:“建国啊,你就不能硬气点儿?”他也不吭声,就笑笑。
那笑我看着难受,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棉花没感觉,打的人心里堵得慌。
我姨跟我说过,表嫂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稍不如意就冷暴力,能一个月不跟建国说话。
“你说说,”我姨拍着大腿,“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她倒好,一不高兴就晾着他,问什么都不说,猜也猜不着。建国这傻小子,猜了十八年,愣是没猜透她到底想要啥。”
我说那他们怎么还过了十八年?
我姨叹了口气:“孩子呗。小浩还在上学,总不能离。”
小浩是他们儿子,今年刚上高一。
中午我给我表哥打了个电话。
打了三遍才接。
“喂。”他的声音哑得很,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刚抽了半包烟。
我说哥你在哪儿呢?
他说在派出所。
我一愣:“去派出所干啥?”
“报案。”
“报什么案?”
“车被偷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车不是被偷的,是被他老婆卖的。但他说得对,那就是被偷了——被自己枕边人偷了,趁他睡着的时候偷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警察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田颖,”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叫“颖颖”,也不是叫“小妹”,是叫“田颖”,像叫一个外人,“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想说这跟他有没有用没关系,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表哥在派出所待了一上午,下午回去上班了。
他说不上班不行,这个月房贷还没还。
晚上我去他家,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他家住在城边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就喘得不行,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听见楼上有人在吵架。
是表嫂的声音。
“你报警干什么?那车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然后是表哥的声音,低得很,听不清说什么。
“你的钱?你那些钱不都花在这个家上了吗?我买辆车怎么了?我嫁给你十八年,连辆车都不能有吗?”
我站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平台上,走也不是,退也不是。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表嫂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不就是心疼那几个钱吗?我告诉你,车卖了就卖了,钱我花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然后是一声门响,震得整栋楼都抖了一下。
我往上走了几步,看见表哥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手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哥。”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跟每次家庭聚会时那种笑一模一样。
“来了?进来坐。”
我说不进去了,就来看看你。
他点点头,也没让,就站在门口,跟我面对面。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田颖,你知道那车卖了多少钱吗?”
我说不知道。
“五万。”他说,“贷了十二万,买了九万的车,还了八个月贷款,还剩八万没还,卖了五万。她说钱花了,花哪儿了,不知道。”
我张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笑了笑,那种让人心里堵得慌的笑:“没事,慢慢还呗,又不是没还过。”
我说那钱呢?五万块呢?
“不知道。”他说,“她说是她挣的,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门口站了半小时。
他给我讲了很多事,讲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讲表嫂怀小浩的时候,讲有一年他摔断了腿,表嫂一个人伺候了他三个月。他讲这些的时候,脸上还有笑,那种不是挤出来的笑,是真的笑。
“其实她也不容易,”他说,“嫁给我这么个没用的人,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我说你哪没用了?你养家糊口十八年,把儿子供到高中,你还想怎样?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买车的钱不够,咱们可以商量,不买就不买呗,非得贷款买。买了就买了,好好开呗,又卖了。卖了就卖了,钱花哪儿了,跟我说一声不行吗?”
我看着他,看见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就是红了红,然后眨眨眼,就没了。
“猜了十八年,”他说,“到现在也没猜着,她到底想要啥。”
第二天我去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同事聊起这事儿。
同事小周听了,说:“这不就是典型的婚姻PUA吗?”
我说你别瞎说,哪有那么严重。
小周说:“怎么没有?冷暴力比热暴力还伤人,热暴力的伤在身上,冷暴力的伤在心里,看不见摸不着,疼得要命。”
我没说话,低头扒拉饭盒里的菜。
另一个同事老刘说:“我听说他们那种老小区,邻里之间都知道,你表哥那人太老实,你表嫂脾气又大,两口子过成这样,也不奇怪。”
我说你知道什么?
老刘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姐也住那个小区,跟你哥一个单元。她说你表嫂天天在外面打麻将,打到半夜才回家,你哥下了班还得做饭洗衣服,伺候完儿子伺候老婆。有一次你哥发烧三十九度,还得爬起来给她煮夜宵,因为她打麻将回来饿了。”
我放下筷子,忽然吃不下去了。
周五下班,我去我姨家吃饭。
我姨住得远,在城北,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我一进门,就看见我姨父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我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来了,头也没回,就说:“坐吧,饭马上好。”
我坐在客厅里,跟我姨父没话找话说了几句,他也爱搭不理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谁也没在看。
吃饭的时候,我姨忽然说:“你哥今天来过了。”
我愣了一下,问:“他来干啥?”
“借钱。”我姨说,“下个月的房贷还不上,想借五千。”
我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有点咽不下去。
我姨接着说:“我问他要不要离,他不吭声。我说你离了算了,过这日子图啥?他说不行,小浩还在上学。”
我姨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离什么离?离了婚,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再找一个就能好到哪儿去?”
我姨不说话了,低着头扒饭。
我忽然想起表哥那句话——“猜了十八年,到现在也没猜着,她到底想要啥。”
我说:“姨,我哥这些年,过得是不是挺苦的?”
我姨没抬头,但我看见她夹菜的手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苦不苦的,日子不都得过?”
那天晚上我在我姨家住了一晚,睡的是表哥以前的房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他上学时候的奖状,有些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奖状,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表哥小时候学习可好了,年年考第一。我姨常说,要不是家里没钱,他能考上大学。他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在工地上搬砖,在饭店里端盘子,后来考了驾照,给人开货车,一开就是二十多年。
他结婚那年我十二岁,记得表嫂穿一身红,笑得可好看了。我表哥也笑,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眼睛都亮亮的。
那时候谁能想到,十八年后会是这样。
第二天回去的时候,我去表哥家看了看。
他刚下班回来,正在厨房里做饭。煤气灶上炖着一锅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说哥你还挺会做饭。
他说没办法,不做饭就得饿着。
我说表嫂呢?
他说不知道,可能去打麻将了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菜、炒菜、盛汤,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厨房不大,油烟机嗡嗡响着,窗户上糊着一层油,看出去什么都是模糊的。
吃饭的时候,就我们俩。他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说:“尝尝,炖了一下午。”
我喝了一口,确实好喝。
他吃着饭,忽然说:“她昨天回来了。”
我说谁?
他说你表嫂。
我问她说什么了?
他说没说什么,回来拿了几件衣服,又走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田颖,你说她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一愣,说你别瞎想。
他说我没瞎想,我就是问问。
我说那你觉得呢?
他没回答,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面,密密麻麻的防盗窗,什么风景都没有。
“不知道,”他说,“猜了十八年,什么都猜不着。”
九月底,表嫂回来了。
是我姨打电话告诉我的,说她回来了,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车的事提都不提。
我说那钱呢?那五万块钱呢?
我姨说不知道,反正是不提了,就跟没这回事一样。
我说那我哥呢?
我姨叹了口气,说:“你哥还能怎么着?日子总得过呗。”
十月初,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叫刘庄的村子。我爷爷奶奶还住在那里,老房子,老院子,门口有一棵大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了一地。
我奶奶今年八十三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喊。她见了我,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问完工作问对象,问完对象问工资,问完工资又问什么时候结婚。
我一样一样答,答完她就忘了,过一会儿又问一遍。
我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他今年八十七,耳朵更背,基本听不见人说话,但身体还行,还能自己走路。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奶奶忽然说起村里的事。
“你二大爷家的闺女,离婚了,”她说,“嫁过去五年,没生孩子,婆家不要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还有你三婶子家的儿子,也离了,”她说,“两口子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的,不过了。”
我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田颖啊,”她说,“你说这婚姻到底是个啥?”
我张了张嘴,想回答她,但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我奶奶叹了口气,说:“我跟你爷爷过了六十多年了,吵也吵过,打也打过,但从来没想过离。不是不想,是不敢,离了婚,村里人笑话,日子没法过。你们现在好啊,想离就离,想结就结,跟换衣服似的。”
我说那您觉得是好还是不好?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好也好,不好也不好。”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陪我爷爷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我爷爷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愣了一下,凑过去问:“爷爷您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我听清了。
他说:“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
我说怎么不容易?
他没回答,又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脸,满脸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我不知道他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他和奶奶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故事,不知道他说的“不容易”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人听了心里酸酸的。
回城以后,我又去看了表哥。
这次表嫂在家。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我喊了声嫂子,她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表哥从厨房里出来,说来了?坐吧。
我坐在沙发上,跟表嫂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里放的是个综艺节目,笑得哈哈哈哈的,表嫂也跟着笑,笑得挺大声,但眼睛没笑,一直在看电视。
我表哥端了杯水给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也不说话。
屋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我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就说哥我走了,改天再来。
表哥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表嫂忽然开口了。
“田颖,”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不是东西?”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她还在看电视,没看我。
我说我没那么想。
她说你肯定那么想。你哥肯定也那么想。你姨你姨父你妈你爸,都那么想。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把电视关了,转过头看着我。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那车是我买的,那钱是我花的,”她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买那车吗?”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张了张嘴,忽然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她摆摆手,说:“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说完她又把电视打开,继续看综艺,继续笑,笑得哈哈哈哈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但我不知道她可怜什么。
那天晚上,我跟表哥在外面吃了顿饭。
就我们俩,一个小饭馆,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两碗面。
他喝了点酒,不多,就两瓶啤酒。喝到第二瓶的时候,话开始多了。
“你嫂子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他说,“我们村那一片,就属她最漂亮。那时候追她的人多着呢,她偏偏选了我,你说我是不是挺有本事的?”
我说是,你挺有本事的。
他笑了笑,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是那种喝多了才会有的笑,有点傻,有点酸。
“刚结婚那几年,她对我可好了,”他说,“我下班回来,她就把饭做好了,热在锅里。我累了她给我捶背,我病了她在旁边守着。有一回我摔断了腿,她伺候了我三个月,端屎端尿的,一句怨言都没有。”
我没说话,听他讲。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变了,”他说,“可能是日子太难了吧。没钱,没房,没车,什么都没有。她跟着我,图什么呢?图我这个人?我这人有啥好图的?”
我说哥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不是怪她,我就是想不通。我要是她,我也不愿意跟我这么个人过一辈子。但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想多挣钱,我也想让她过好日子,但我没那个本事啊。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坨了,一根一根粘在一起。
“她想要什么,你倒是跟我说啊,”他说,“你说出来,我能办到的,我去办。我办不到的,咱俩一起想办法。你什么都不说,让我猜,我猜不着,你就不高兴,就不理我,就冷着我。十八年了,我猜了十八年了,我真的猜不着啊。”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没哭,就是有点抖。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出去玩的样子。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大街上,给我买糖葫芦,买,买那种一毛钱一根的冰棍。他那时候笑得可开心了,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现在那光没了。
十月中的时候,小浩回来了。
学校放月假,他回家待两天。我去表哥家的时候,正好碰见他。
小浩今年十五,长得高高瘦瘦的,跟表哥年轻时候一个样。见了我,喊了声姑姑,就又低头玩手机了。
我坐在客厅里,跟他说了会儿话,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住校习惯吗,他说还行。问他想吃什么,姑姑给你买,他还是说还行。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心酸。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从来不乱要东西,不乱花钱。他爸妈吵架的时候,他就躲在屋里,戴上耳机,假装听不见。
表嫂在厨房里做饭,表哥还没下班。我跟小浩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姑姑,”他说,“我爸是不是特别窝囊?”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问?
他说我就是问问。
我说不窝囊,你爸一点都不窝囊。他养家糊口十八年,把你养这么大,供你上学,他窝囊什么?
小浩没说话,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妈为什么总是不理他?”
我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
他又说:“她是不是不喜欢我爸了?”
我说你别瞎想,大人的事你不懂。
他说我十五了,什么都懂。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一种东西,跟我表哥眼睛里的那种东西一样,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人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嫂送我到门口。
她忽然说:“田颖,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是车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
她没等我回答,又说:“我知道你们都怪我,觉得我不是东西。但你们不知道,我这十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
她摇摇头,说算了,说了也没用。
然后她关上门,把我留在楼道里。
十一月初,我妈打电话来,说表哥住院了。
我一惊,问怎么了?
她说胃出血,喝多了酒,吐了一地的血,幸亏邻居发现得早,送到医院抢救,不然就没了。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
到的时候,表哥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表嫂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进去,叫了声哥。
他看见我,想笑一下,没笑出来,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表嫂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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