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两毛钱(2/2)
“就回来,不干什么。你让我睡沙发也行,我就想——想在家待着。”
“再过几天。”
“……好。”
挂了。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隔壁没有人,屋里很安静。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他的味道还在,淡了。
我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周。
周五下班,我开车回家,看见他站在楼下。
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菜。
“颖儿,”他迎上来,“我——我想给你做顿饭。”
我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有点晃,眼睛
“上来吧。”
他跟我上楼,进厨房,开始忙活。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声音,切菜,开火,油锅滋滋响。
一个多小时,饭做好了。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端上桌,摆好筷子,盛好饭。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
他也坐下,端起碗,没动筷子,就看着我吃。
“你怎么不吃?”
“我吃不下。”
我继续吃。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去阳台站着。天黑了,路灯亮了,那盏灯下没有飞蛾,天冷了。
他洗好碗,走到阳台上,站到我旁边。
“颖儿。”
“嗯。”
“我想跟你说点事。”
“说。”
他看着楼下,没看我。
“我这半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了很多事,想咱们这二十年,想我做错的事。想得最多的,是你。”
我没说话。
“我想起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你多好看,穿件红毛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这辈子就跟我过了,让我别负你。”
他声音有点抖。
“我负你了。”
我扭头看他。
他哭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看着楼下。
“我不知道怎么补,”他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补。我就是想告诉你,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要我怎么做都行,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留我就留,你让我跪我就跪,你让我写保证书我就写——”
“别说了。”我说。
他闭上嘴。
我看着楼下那盏灯,看了很久。
“你跟她,”我说,“怎么认识的?”
他愣了一下。
“就——舞厅。老陈拉我去,说散散心。我不想去,他说就跳个舞,没事。我就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过来请我跳。跳完聊了几句,她加了我微信。”
“然后?”
他低下头。
“然后——就聊上了。她老给我发消息,说想我什么的。我——我没回,后来有一回喝了酒,就——就回了。”
我看着那盏灯。
“第一次是哪天?”
“五月份。五月十几号,记不清了。”
“在哪?”
“她家。”
我点点头。
五月份。到现在小半年了。
“几次?”
“五六次,不超过十次。”
“她叫什么来着?”
“刘艳。”
“多大?”
“五十一。”
“有孩子吗?”
“有,儿子,上大学了。”
“老公呢?”
“离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图什么?”
他愣住了。
“图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图她年轻?她五十一了。图她好看?我没见过,但舞厅里能有多好看?图她有钱?她陪舞的能有什么钱?你图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就是想不通,”我说,“二十年,我给你生儿子,伺候你妈,养这个家。我哪点对不起你?你图什么?”
他哭了,哭出声来,像小孩一样。
“我不知道,”他捂着脸,“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糊涂,混账,不是人——”
我看着他哭。
二十年,我没见他这么哭过。他妈生病他没哭,下岗他没哭,再难也没哭过。现在他站在阳台上,哭得直不起腰。
我转过身,继续看那盏灯。
哭了好久,他停下来,抽抽搭搭的。
“颖儿,”他说,“你说,你要我怎么办?你说,我做。”
我没说话。
风凉了,我抱着胳膊,他看见了,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没动。
“颖儿,”他说,“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我没话说。”我说。
“那——那你就说一句,说一句你原谅我。”
我扭头看他。
“原谅?”
他低下头。
“你觉得,这事能原谅?”
他不说话。
“二十年,”我说,“二十年我把自己给你了,把一辈子给你了。你说你错了,我就得原谅?你哭一场,我就得原谅?”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要你怎么样,也不知道我怎么样。我就知道,我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下头。
我们又站着,站了很久。
“你回去吧。”我说。
他抬起头。
“回你妈那去,再让我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他走进屋里,穿上外套,拿起钥匙,走到门口。
“颖儿,”他回头看我,“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门关上。
我继续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盏灯。天越来越冷,我披着他的外套,站着没动。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床上,睁着眼,想了很多事。想二十年前第一次见面,想结婚那天,想生儿子那天,想他下岗那天,想这些年每一天。想那些好的时候,想那些吵的时候,想那些平平淡淡的时候。
想那盒药,省了两毛钱。
想那个电话,甜甜的声音。
想他刚才哭的样子,像小孩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醒来已经中午。
我起来,煮了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他发的微信:吃饭了吗?
我回:吃了。
他回:那就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发呆。
下午我出门,去超市。推着车,慢慢走。买菜,买水果,买日用品。走到那个货架前面,我停住了。
紧急避孕药。
我站在那,看着那些小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推着车走了。
回到家,我把东西归置好,坐在沙发上,又发呆。
天黑了,我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台,声音开着,人进人出,不知道演的什么。
手机又响。
他发微信:睡了吗?
我回:没。
他回:早点睡。
我放下手机。
电视里在放什么剧,两个人吵架,女的哭,男的摔门出去。我调了个台,综艺节目,笑声罐头。又调了个台,新闻,主持人表情严肃。又调了个台,广告。
我关掉电视。
屋里安静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今晚有星星,几颗,在天上闪。那盏灯还亮着,飞蛾没了,天太冷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这里,披衣服给我。
我想起他那句话: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一声,接了。
“颖儿?”
“你明天,”我说,“回来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好。”他的声音有点抖,“好,我明天早上就回。”
“嗯。”
挂了。
我继续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颗星星。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
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还有一束花。花是红玫瑰,包着玻璃纸,不太新鲜的样子。
“我——”他举着花,“路上看见有卖的,就——”
我接过花,放在桌上。
他进来,换鞋,把菜拎进厨房。
“中午想吃啥?”
“随便。”
他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声音,和以前一样。
中午吃饭,他给我夹菜,和以前一样。
吃完饭他收拾,我去阳台站着,和以前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晚上他睡沙发。他主动说的,说我睡沙发,你睡床。我没说话,他就抱了床被子,去沙发上躺下了。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被子掉了一半。我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好。
他醒了。
“颖儿?”
“没事,喝水。”
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手。
“颖儿,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松开手。
我回卧室,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在外面翻了个身,沙发吱呀响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他睡沙发,我睡床。他做饭,我吃。他问我什么,我答。他不问,我不说。
有时候他想说什么,张张嘴,又咽回去。
有时候我看见他偷偷看我,等我抬头,他又把眼睛挪开。
他妈打过电话来,问你们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建国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多给他做点好吃的,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他,他低着头。
“你妈问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有。”
他不说话了。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他收拾完碗筷,走到阳台上,站到我旁边。
“颖儿,”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找老陈他们说清楚了,以后再也不去舞厅了。微信也换了,以前那个不用了。”
我没说话。
“我还去做了个检查,”他说,“身体检查,没事。”
我扭头看他。
“你检查什么?”
“就——怕有病。没事,都查了,干净。”
我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眼睛话。
“你检查了?”我问。
“嗯。”
“结果呢?”
“都好,没事。”
我转过身,继续看楼下。
“颖儿,”他说,“我知道你觉得脏。”
我没说话。
“我也觉得脏。”他说,“所以我去查了,查完放心了,至少没害到你。”
我鼻子酸了一下。
我没回头,就站着,看着那盏灯。
他在旁边站着,也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周。
周末儿子回来,看见他爸睡沙发,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睡这?”
“我——最近打呼噜厉害,怕吵你妈。”
儿子看看他,又看看我,没说话。
晚上儿子敲我门,进来坐下。
“妈,你俩是不是有事?”
“没事。”
“你别骗我,我爸都睡沙发了。”
我看着他。
他十九了,长得像我,眼睛像我,说话也像我。他坐在那,等我说话。
“大人的事,”我说,“你别管。”
“妈,”他说,“我不是小孩了。”
我摸摸他的头,他没躲。
“妈,有什么事你就说,我帮不上忙,但能听。”
我看着他。
“没事。”我说,“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妈,”他说,“你别瞒我。”
我摇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妈,不管什么事,我站你这边。”
门关上了。
我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他走了,回学校。走之前看了我好几眼,想说什么,没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看我。
日子一天一天过。
他还是睡沙发,我睡床。他还是做饭,我还是吃。他还是问我想吃什么,我还是说随便。
有时候他做饭的时候,我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切菜,炒菜,盛盘。背影比以前瘦了,肩膀塌着,动作慢下来。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
“饿了?马上好。”
“不饿。”
我转身走了。
有一天晚上下雨,很大。我站在阳台上,雨飘进来,打在脸上,凉。
他走过来,站到旁边,撑开一把伞,举在我头上。
我没动,他也没动。
雨哗哗下,打在伞上,啪啪响。
站了很久,我说:“进去吧。”
“好。”
他把伞收起来,跟着我进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听着他在客厅里翻身,沙发吱呀吱呀响。
我坐起来,走到客厅。
他蜷在沙发上,没睡着,睁着眼。
“进来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
“床大,”我说,“你睡那边。”
他坐起来,看着我,没动。
“愣着干嘛?”
他站起来,抱着被子,跟我进卧室。他躺到床另一边,离我远远的,贴着床边。
我躺下,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雨声小了,淅淅沥沥。
“颖儿。”他叫我。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
“颖儿。”
“嗯。”
“我以后,慢慢还你。”
我没睁眼。
“还什么?”
“这二十年。”他说,“我欠你的,慢慢还。”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二十年还二十年?”我说,“我都六十四了。”
他没说话。
我又闭上眼睛。
“那就剩下多少年还多少年。”他说,“还到下辈子也行。”
我没说话。
雨停了。
又过了一个月。
快过年了,他妈打电话来,说今年年夜饭在哪吃。他说在家,来我们这。他妈说好。
年三十那天,他妈来了,他姐一家也来了。屋里热闹起来,他忙前忙后,做饭,端菜,招呼人。我坐在沙发上,陪他妈聊天。
“颖儿最近瘦了,”他妈说,“是不是建国没做好吃的?”
“做了,我吃不下。”
“工作累吧?少干点,别太拼。”
“好。”
他姐凑过来,小声问我:“嫂子,没事吧?”
“没事。”
她看看我,又看看厨房里的他,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一大桌子人,热热闹闹。他给我夹菜,和他妈说笑,和他姐夫喝酒。我看着他们,像看一出戏。
吃完他收拾,我帮忙端碗。他姐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碗,他姐小声说:“嫂子,我看建国这回真改了。”
我没说话。
“他跟我打过电话,哭了,说他不是人,对不起你。”他姐看着我,“嫂子,你给他个机会吧,他知道错了。”
我看着手里的碗,擦干,放好。
“再说吧。”
他姐看看我,没再说话。
晚上他们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笑声掌声。
“累了吧?”他问。
“还好。”
“你早点睡,我来收拾。”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我进去,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躺到另一边,还是贴着床边。
“颖儿。”
“嗯。”
“新年好。”
“嗯。”
“明年,”他说,“我会好好过。”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住在一间小房子里,就三十平米。他每天骑车上班,我走路去商场,晚上一起做饭,他炒菜我洗菜,油锅滋滋响,厨房里全是烟。
梦里的他笑着,年轻,头发黑黑的,眼睛亮。
梦里的我也笑着,穿件红毛衣,脸上没有皱纹。
我们端着碗,坐在小桌子前吃饭,他说:“颖儿,这辈子我会对你好。”
我说:“说话算话。”
他说:“算话。”
我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黑的,他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脸。黑暗中看不清,就看见一个轮廓,还有他的呼吸声。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热的,有点扎手,胡子没刮干净。
他动了动,没醒。
我把手收回来,翻个身,继续睡。
春节过后,日子继续过。
他还是睡床,贴着床边。他还是做饭,我还是吃。他还是问我想吃什么,我还是说随便。
但有时候我会在厨房门口多站一会儿,看他忙活。有时候他炒菜的时候,我会过去递个盘子。有时候吃完饭,我会帮忙收拾一下。
他看见了,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他不在。桌上放着字条:我去接儿子,饭在锅里,热一下吃。
我打开锅,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汤。我热了,盛出来,坐下吃。
吃了一半,他们回来了。
儿子进来,放下书包,坐到我旁边。
“妈,我爸说你最近瘦了。”
“没瘦。”
“我爸说他每天都做好吃的,你怎么还瘦。”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厨房里忙活,热什么东西。
“妈,”儿子压低声音,“我爸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儿子说,“他那样,一看就是有错。”
我没说话。
“妈,”儿子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我看着他。
他十九了,瘦瘦的,眼睛像我,下巴像他爸。
“知道了。”我说。
他站起来,去厨房帮他爸。我听见他们在说话,说什么听不清,就听见他爸笑了两声。
我继续吃饭。
晚上他送儿子回学校,我一个人在家。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盏灯。天还是冷,我披着他的外套,站着没动。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阳台上,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冷,进去吧。”
“嗯。”
他没动,我也没动。
“颖儿,”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儿子今天问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没说话。
“我说是。”他说,“我说我对不起你妈,我在改。”
我扭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盏灯。
“他怎么说?”
“他说,”他顿了一下,“他说爸,你要是再错,我就没你这个爸。”
我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
“儿子站你那边。”
我看着他的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他。
“他长大了。”我说。
“嗯。”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
“进去吧,”我说,“冷。”
“好。”
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后,他伸出手,放在我手上。
“颖儿。”
“嗯。”
他的手很热,有点抖。
“能握着吗?”
我没说话,也没抽开。
他就那么握着,很轻,好像怕我跑了一样。
我闭上眼睛。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春天来了,阳台上的花开了,那盆快死的多肉居然活了,长出新的小芽。
他还是做饭,我还是吃。他还是睡那张床,贴着床边。他还是问我想吃什么,我还是说随便。
但有时候我会说,想吃红烧肉。他会高兴半天,做的时候多放两块。
有时候他会问我,今天累不累?我会说,还行。他会说,晚上早点睡。
有时候看电视,他会把遥控器递给我,说你看什么。我会说随便,他就调到我想看的台,然后偷偷看我。
有一天晚上,下雨了。我站在阳台上,他过来撑伞。雨打在伞上,啪啪响。我扭头看他,他也看我。
“颖儿。”他说。
“嗯。”
“我想抱抱你。”
我没说话。
他把伞放下,伸出手,轻轻抱住我。
很轻,很小心,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我没动。
他抱了一会儿,松开。
“进去吧,”他说,“雨大。”
“嗯。”
那天晚上,他睡下以后,我翻了个身,看着他。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我伸出手,轻轻摸他的眉头,想把它抚平。
他动了动,没醒。
我收回手,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颖儿,谢谢你。”
我没睁眼。
“谢谢你还在。”
我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呼吸又均匀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我往他那边挪了一点,靠过去,贴上他的背。
他醒了,动了一下,没敢动。
我贴着他的背,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还是热的,还是有点抖。
我握紧了一点。
屋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呼吸声。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那天晚上,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声音,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进来。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正在煎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醒了?马上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转过身,继续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响,鸡蛋慢慢变白,边缘有点焦。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他愣了一下。
我拿起旁边的盘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把煎蛋铲到盘子里。
然后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颖儿,”他说,“吃饭吧。”
“好。”
我端起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端来豆浆,油条,还有一小碟咸菜。
我们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饭。
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里。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
“嗯。”
我低头吃饭。
他坐在对面,也低头吃饭。
屋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