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你走——你走啊(2/2)
我站在门口等。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冒油。等了大概半小时,看见一个人从工地那头走过来,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满身是汗,肩上扛着个工具袋。
是周大成。
他走到跟前才看见我,愣住了,工具袋从肩上滑下来,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田颖?”
他站在那里,像傻了似的,半天没动。
我说:“路过,顺便来看看。”
他回过神来,赶紧把工具袋捡起来,又想起自己光着膀子,手忙脚乱地找衣服。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别找了,”我说,“你啥样我没见过。”
他停下来,看着我,憨憨地笑了一下。
“你咋来了?这么远,热不热?渴不渴?我去买水——”
“别忙了。”我说,“我就看看你过得咋样。”
他说:“挺好的,挺好的。你看,这有吃有住,还能挣钱。挺好的。”
我看着他身后的板房,看看他晒脱皮的肩膀,看看他脚上那双破胶鞋,没说话。
他在旁边站着,搓着手,不知道说啥好。
过了一会儿,我说:“吃饭了吗?”
他说:“还没,一会儿食堂开饭。”
我说:“走,我请你吃饭。”
十一
我们在工地旁边一个小饭馆坐下。他要了一碗面,我只要了一瓶水。
他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吃得很快。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更深了,头发里白丝也多了。
吃完了,他把碗一推,抬起头来,看着我。
“田颖,你咋来了?”
我说:“说了,路过。”
他点点头,不信,也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钱还清了吧?我算了三遍,三万整,一分不少。”
我说:“嗯,收到了。”
他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两排白牙。
“那就好。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以前是我不对,明知道自己不配,还老往你跟前凑。以后不会了。你在城里好好过,找个好的,有文化的,能配得上你的。”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
“周大成,”我说,“你就不问问我,为啥来找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又很快暗下去。
“不问。”他说,“问了也没用。你是啥人我是啥人,我心里清楚。”
我站起来,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跟着我走出饭馆,太阳已经偏西了,没有那么毒了。我们走在工地的路上,旁边是轰隆隆的机器声,尘土飞扬。他走在我旁边,不说话,就闷着头走。
走到板房门口,他站住了。
“到了。”他说,“你回去吧,天快黑了,路远。”
我也站住了。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风刮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热烘烘的。
“周大成,”我说,“你这些年,就没想过找个人?”
他摇摇头:“没空想,光想着挣钱还你了。”
我说:“现在还清了,可以想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想了也没用。”他说,“好姑娘看不上我,不好的我又不想要。”
我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我说:“我走了。”
他说:“嗯。”
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田颖!”
我停住,没回头。
“你……你啥时候结婚,告诉我一声,我给你随礼。”
我没应声,继续往前走。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板房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二
回到市里以后,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有时候站在窗户跟前,会想起周大成站在楼下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板房门口的样子,想起他憨憨的笑,想起他说的“你啥时候结婚,告诉我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有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周大成他娘没了。
我愣了一下,问:“咋回事?”
我妈说:“突发脑溢血,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大成从南方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啊。媳妇没了,娘也没了,一个人在工地上,连个家都没有。”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请了假,回了柳树沟。
十三
周大成他娘的丧事已经办完了。我去的时候,他家大门锁着,院子里空空的,鸡也没了,柴火还在墙角堆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我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回来看看。”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起周大成:
“大成昨天走了,又回南方了。他跟我说,以后不回来了,房子托他爹看着,地也包给别人种了。我问他,以后过年还回来不?他摇摇头,说不回了,回来也没人了。”
我低着头吃饭,没吭声。
我妈又说:“这孩子,临走前来咱家坐了一会儿,跟你爸说了半天话。我听见他问你爸,你……你对象谈得咋样了。你爸说还没呢。他就不吭声了。”
我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回到自己屋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十四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周大成。
他的短信也没再发过。我有时候会翻出以前的短信看看,那些“这个月还你两千”“收到”,一条一条的,像账本似的。
三年,三十六条短信,三万块钱。
我算了算,他每个月还八百多,那时候他在工地干活,一天能挣多少?两百?三百?他得攒多久,才能攒出这八百多?
他吃的啥,穿的啥,住的啥,我见过。
我想起那个板房,那张上下铺,那个吱呀吱呀转的电风扇,那瓶老干妈。想起他晒脱皮的肩膀,他脚上的破胶鞋,他低头吃面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短信,又不知道说啥。
后来有一次,我出差又路过那个城市,特意绕到那个工地去看了看。工地还在,板房还在,只是住的人换了。看门的老头说,周大成早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具体哪儿不知道。
我问老头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老头摇摇头,说没有。
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工程车,看了好一会儿。
十五
又过了两年,我升了部门经理,工作更忙了,也更累了。
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到家,累得不想动,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看到一条新闻:某地建筑工地发生安全事故,一工人从脚手架上坠落,不幸身亡。
我愣了一下,点进去看。
新闻里没说名字,只说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工人,从六楼坠落,当场死亡。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一个老乡发了条微信:
“你知道周大成现在在哪吗?”
老乡回得很快:“不知道啊,好几年没见了。咋了?”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想起周大成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的样子,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他也没动。
第二天我给周大成他爹打了电话。他爹说,大成在南方挺好的,前几天还打电话回来,说挣了点钱,准备再干两年就回来,盖房子,娶媳妇。
我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户跟前,看着楼下的花坛。
花坛边上有个人,撑着伞,站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是个老头,在等公交。
十六
去年过年,我回柳树沟,在村口碰见周大成他爹。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走路颤颤巍巍的。看见我,他站住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走过去,说:“大爷,你身体还好吧?”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我慌了,问:“咋了?出啥事了?”
他抹着眼泪,说:“大成……大成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啥时候的事?”
“去年夏天,”他哽咽着说,“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当场就没了。他们打电话给我,我去了,人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很。
后来他告诉我,周大成在工地上干了五年,省吃俭用,攒了二十多万,准备回来盖房子,娶媳妇。他出事那天,是去检查脚手架,一脚踩空,就……
工地赔了三十万。他爹拿着钱,不知道咋花。他说,大成活着的时候,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着把钱还清了,再攒钱回来。现在钱有了,人没了。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我妈跟我说,周大成他爹来咱家好几趟,每次都说起我。他说大成活着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我,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妈说着,眼眶也红了:
“这孩子,傻啊。”
我回到自己屋里,坐了很久。
晚上,我翻出以前的手机,找到那些短信,一条一条看。
“田颖,这个月卖了两头猪,还你两千。”
“田颖,工地干活挣了三千,还你。”
“田颖,地里西瓜卖了好价钱,还你两千五。”
最后一条是:“田颖,三万还完了。谢谢你。”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好像又看见他了,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他也不动。
十七
今年清明,我回柳树沟上坟。
上完我家的坟,我去了周大成他娘坟上。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向阳,能看见整个村子。坟前有个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字。我站在坟前,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去了旁边一座新坟。
那是周大成的坟。
坟不大,新土,上面压着几张黄纸。碑也是新的,刻着“周大成之墓”,
我在坟前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杏子。
我把杏子一个一个摆在坟前,摆了整整一圈。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说,“我也爱吃。”
风把杏子的香味吹起来,甜丝丝的。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些杏子,看着那个碑,看着碑上那几个字。
“周大成,”我说,“三万块钱,我还你。”
我掏出一张卡,放在坟前。
“里面是五万,利息。”
风把卡吹得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坟前的杏子黄澄澄的,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十八
回到市里以后,我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有时候站在窗户跟前,会想起周大成站在楼下的样子。
他撑着那把破伞,站在花坛边上,抬起头来往上看。
他知道我在上面,他知道我看见他了,他也不喊,就那么站着。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等我下去。
他是在让我知道,他在那儿。
就像他说的:“我就是想对你好,从小就想。”
他做到了。
他从七八岁开始,一直做到四十几岁,做到死。
他给我送杏子,给我还钱,给我发短信,给我站在楼下等。他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他只知道他想给我什么。
我想起那年夏天,在工地的板房门口,他说的那句话:
“你啥时候结婚,告诉我一声,我给你随礼。”
他那时候是啥心情?是笑着说的,还是忍着泪说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不配,是我配不上他。
配不上他那份傻,那份真,那份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的痴。
十九
前几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周大成他爹把房子卖了,去南方投奔亲戚了。
她说,他爹走之前来咱家坐了一会儿,把一张卡交给她,说里面是五万块钱,是大成留给我的。
我问:“他咋说的?”
我妈说:“他说,大成活着的时候交代过,万一他有个啥,这钱一定给你。他也不知道为啥,就说你肯定明白。”
我没吭声。
那张卡,是我放在周大成坟前的那张。
我妈又说:“他爹还说,大成这些年攒的钱,除了还你的,全在那张卡里。他走的时候身上只有几百块,说够花了。他爹哭着说,这孩子,一辈子就认准一个人,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户跟前,看着楼下的花坛。
花坛边上有个人,撑着伞,站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是个年轻人,在等公交。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手机。
手机里还存着那些短信。
“田颖,这个月卖了两头猪,还你两千。”
“田颖,工地干活挣了三千,还你。”
“田颖,地里西瓜卖了好价钱,还你两千五。”
“田颖,三万还完了。谢谢你。”
我一条一条看,看完了,把手机放回抽屉。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
二十
昨天下午,公司来了个新同事,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看见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田姐好。”
我点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下班的时候,我走到电梯口,看见她在等电梯,手里拿着手机,在发短信。
电梯来了,我们一起进去。她低头看着手机,忽然抬起头来,问我:
“田姐,你说,要是你喜欢一个人,可他不知道,你咋办?”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想了想,说:
“那就让他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谢谢田姐!”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慢慢关上。
电梯往下走,到负一层,停了。门开了,外面没有人。
我按了一楼,电梯又上去。
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到门口。
外面下着雨,不大,细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芝麻盐。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他最后那条短信:
“田颖,三万还完了。谢谢你。”
我拿起手机,给他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周大成,杏子熟了,你回来吃。”
发完了,我才想起来,这个号码早就停机了。
我站在门口,雨还在下,细细的,凉凉的。
远处有个人撑着伞走过来,走到花坛边上,站住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雨里。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那行字还在:
“周大成,杏子熟了,你回来吃。”
发送失败。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