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你走——你走啊(1/2)
一
那天傍晚下着雨,不大,细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芝麻盐。
我站在办公室窗户跟前,看见楼下花坛边上站着个人,撑一把黑伞,一动不动。那伞旧了,伞面上有两道白印子,是伞骨撑破的。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往楼上望了一眼。
是周大成。
我转过身,装作去倒水。杯子是满的,我还是倒掉了半杯,又接上热的。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老张在打电话,小李在敲键盘,没人注意我。我端着杯子坐回位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表格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
“田姐,”是小王的声音,“你那个老乡又来了,在楼下等着呢,说要见你。”
我说:“知道了。”
我没下去。我又坐了十分钟,把那个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然后把文件保存,关机,拿包,下楼。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一片一片的黄。周大成还站在那儿,伞收了,靠在腿边上,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田颖。”他说。
我没应声,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他跟在我后头,不远不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湿地上,噗嗤,噗嗤,噗嗤。
走到站牌底下,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回去吧。”我说,眼睛看着来车的方向。
他不说话。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往后走。车窗外面,他还站在站牌底下,手里攥着那把破伞,看着车开走。车拐过弯去,看不见他了,我才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上又响了,是他发的短信:
“田颖,我明天还来。”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没回。
二
周大成是我老乡,一个村的。我们村叫柳树沟,在县最北边,三面环山,一面是河,出村就一条路,走二十里才能到镇上。村里百十来户人家,大部分姓周,少数姓田,还有一些杂姓,都是早年逃荒来的。
我爷爷那辈,周家和田家是邻居,中间隔一道土墙,墙头上爬着丝瓜秧。我爹和周大成的爹一起长大,一起放羊,一起上学,一起下地。后来我爹考上了师范,成了老师,周大成的爹留在村里种地。再后来,我爹娶了我妈,周大成的爹娶了周大成的妈,两家人还是邻居,还是隔一道土墙,墙头上还是爬丝瓜秧。
我和周大成同年出生,前后差一个月。我记事早,记得三四岁的时候,我妈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择菜,周大成从他家墙头上探出脑袋来,手里举着一个青杏子,喊:“田颖,给你吃!”
那杏子酸得很,我咬了一口,酸得直眨眼,他在墙那头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他上了初中就不上了,跟着他爹种地,农闲时去镇上打工。我考上县里的高中,又考上市里的大学,毕业以后留在市里工作,进了这家企业,当了个小管理人员。
周大成一直在村里,种地,打工,盖房,娶媳妇。他媳妇是邻村的,姓刘,我没见过,听我妈说人挺老实,就是身体不太好,一直没孩子。
去年冬天,他媳妇没了。病死的,拖了两年,把家底都掏空了,人还是没留住。
今年开春,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周大成他娘托人来说媒,想把我介绍给周大成。
我说:“妈,你开什么玩笑?”
我妈说:“我没开玩笑。人家说了,不要彩礼,房子也翻新了,只要你点头,啥都依你。”
我说:“我是他看着长大的,跟亲兄妹似的,这不成笑话了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小了,三十一了,还挑啥呢?大成那孩子,咱知根知底,老实,本分,对你肯定好。他媳妇没了,你也单着,凑一块儿过日子,有啥不行的?”
我把电话挂了。
后来周大成开始找我。他不知从哪弄来我的手机号,隔三差五发短信,都是些家常话:“今天天热,你多喝水。”“听说你们公司加班多,注意身体。”“我进城了,给你带了点家里的核桃,放门卫那儿了。”
我不回,他也不恼,还是发。
上个月他来过一次,也是站在楼下等。我下去见他,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让他别来了,我们不可能的。他低着头听,听完说:“我知道了。”然后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谁知道他又来了。
三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我以为他总算想通了,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有点空落落的。
第四天是周六,我回我妈那儿。我妈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飘得满楼道都是。
“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妈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一块接一块,堆得冒了尖。我低头吃,她就在对面看着我,也不说话。
吃完了,我帮她收拾碗筷,她忽然说:“大成他娘住院了。”
我手一顿,碗在水池里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响。
“怎么回事?”
“心脏病,老毛病了。”我妈擦着灶台,不看我,“大成在县医院陪着呢,昨天碰见他爹,说是要手术,得凑三万块钱。”
我没吭声。
“这孩子也是命苦,”我妈又说,“媳妇没了,娘又病了,地里的活顾不上,还得四处借钱。他爹跟我说,大成把新买的那辆三轮车都卖了,还是不够。”
我刷着碗,水哗哗地流,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回到自己租的房子,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十二点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给周大成发了条短信:
“你娘在哪家医院?”
他回得很快:“县医院,住院部五楼,心内科。”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县医院。
四
县医院还是老样子,楼道里挤满了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儿,熏得人头疼。我找到住院部五楼,在心内科病房门口站住了。
门开着,我往里看。一间病房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脸黄黄的,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床边坐着个人,背对着门,弓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
是周大成。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没发现我。旁边床上陪床的大姐看了我几眼,也没吭声。我往里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这时候周大成动了,他直起腰,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住了。
“田颖?”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床上的老太太皱了皱眉,没醒。
他走出来,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你咋来了?”
我说:“来看看。”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他瘦了,眼窝凹下去,嘴唇上起了皮,衣服皱巴巴的,像好几天没换。
“手术费还差多少?”我问。
他抬起头,眼睛里红红的。
“田颖,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我知道。”我说,“差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三床家属,缴费单子下来了啊,下午四点前要交上。”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我拿过单子,上面写着:预交费用,两万八千元。
我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三万。
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田颖,这不行——”
“拿着。”我说,“算我借你的,以后还。”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旁边路过的人看了我们几眼,他也没注意。我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田颖!”
我停住,没回头。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他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五
回市里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麦田一块一块往后跑。正是五月,麦子快熟了,黄绿黄绿的,风一吹,起一层一层的浪。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我跟周大成去地里给大人送饭。他挑着担子,一头是水罐,一头是饭篮子,我空着手跟在后头走。走到地头上,他把担子放下,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塞给我:“吃,我妈煮的。”
我说:“你不吃?”
他说:“我吃过了。”
后来我知道他没吃过,他妈就煮了两个,一个给他爹,一个给我。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不懂事,吃了就吃了。现在想起来,心里酸酸的。
回到市里,天已经黑了。我随便吃了点东西,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没注意,脑子里乱得很。
手机响了,是他发的短信:
“田颖,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顺利。谢谢你。钱我一定会还的。”
我看了几遍,没回。
过了一个星期,他又发了一条:
“我妈出院了,回家养着。你啥时候回来,来家里坐坐,我妈说要谢谢你。”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发了第三条:
“田颖,我在你公司门口。”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他站在花坛边上,还是那把黑伞,这回没下雨,他撑着当太阳伞。
我下去见他。
“你咋又来了?”
他憨憨地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家里杏子熟了,我妈让给你送来。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黄澄澄的杏子,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用报纸裹着,怕挤坏了。
“替我谢谢你妈。”我说。
他点点头,站着不走。
“还有事?”
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出口:
“田颖,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钱不急着还,你娘身体要紧。”
“不是钱的事。”他低着头,“我是想说……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的,他才三十二。
“周大成,”我说,“咱俩不可能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知道。”他说,“我配不上你。你有文化,有工作,见过世面。我就是个种地的,啥也没有。可是……可是我就是想对你好,从小就想。你小时候爱吃杏子,每年杏熟了我都给你留着,你上高中住校,我托人给你捎去,你上大学了,我不知道你地址,就让我娘给你妈送去,让你妈给你。你参加工作以后,过年回来,我看见你一次,就能高兴一整年。我娶媳妇那会儿,我想,完了,这辈子跟你没缘分了。可我媳妇没了以后,我娘跟我说起你,我心里头……我心里头又活过来了。我知道我不配,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你,想跟你说说话,想……想对你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说完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
“田颖,你别生气。我就是说说,说完我就走。钱我会还的,你放心。杏子你留着吃,吃完了……吃完了我再给你送。”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怕我喊住他。
我站在花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公交站,站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去,车开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杏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酸得很,酸得我直眨眼。
六
这件事过去以后,我以为周大成不会再来了。
他还是来。只不过不再到公司门口等了,改成每个月给我发一条短信,报告还钱的进度:
“田颖,这个月卖了两头猪,还你两千,转你卡上了。”
“田颖,工地干活挣了三千,还你。”
“田颖,地里西瓜卖了好价钱,还你两千五。”
我每次都回两个字:“收到。”
他不介意,下个月还是发。
过年的时候我回柳树沟,我妈说:“大成他娘让你去家里吃饭,说啥也要请你,你去一趟吧。”
我说:“不去。”
我妈说:“人家是真心的,你不去,她心里过意不去。”
我不吭声。
我妈叹了口气:“大成那孩子,也是实诚。他跟我说了,他不指望啥,就是想对你好。你也不用有啥负担,就当是……就当是老邻旧居,走动走动。”
我想了半天,去了。
周大成的家还是老样子,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柴火,鸡窝里几只鸡在刨食。他娘坐在屋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来了,撑着椅子要站起来。
“田颖,好闺女,你可来了!”她拉住我的手,眼眶红了,“大成跟我说了,多亏你,要不我这老婆子早就没了。快进屋,快进屋!”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还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冒尖。
周大成从厨房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汤。看见我,他憨憨地笑了一下:
“来了?坐吧,饭好了。”
他娘拉着我坐下,往我碗里夹菜,一块接一块,堆得冒了尖。我低头吃,她在旁边看着我,嘴里念叨着:
“瘦了,瘦了,在外面一个人,吃不好吧?以后常回来,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周大成坐在对面,不说话,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
吃完了,我帮他娘收拾碗筷。他娘把我推出厨房:
“不用你,让大成洗。你坐着,咱娘俩说说话。”
我只好坐回桌边。他娘也坐下来,看着我,叹了口气:
“田颖,大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成这孩子,从小就喜欢你,你是知道的。他娶媳妇那会儿,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他爹问他咋了,他说蚊子咬的。后来他媳妇没了,我跟他说起你,他那个眼神啊……唉,我这个当娘的,看着心疼。”
我没吭声。
“大娘知道,你是有文化的人,大成配不上你。大娘不是要勉强你。我就是想跟你说,你愿意要这个家,这就是你的家,你啥时候回来,都有一口热饭吃。你不愿意,那也是命,大成他不会怨你。”
她拉着我的手,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却热乎乎的。
“你就当多一门亲戚,行不?大成他不会打扰你,就是逢年过节,你回来的时候,能来家里坐坐,吃顿饭,让我们看看你,就行。”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行。”我说。
她笑了,笑得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七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周大成送我到村口。
天阴着,刮着风,冷飕飕的。他走在我旁边,不说话,就闷着头走。走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我停下来,说:
“回去吧。”
他也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有零有整。
“这个月的,三千。”他说,“你数数。”
我没数,装进包里。
“以后别送了,”我说,“存着吧,你娘身体还得养着。”
“不碍事。”他说,“欠你的,得还清。”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大槐树底下,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他也没动。
后来每个月他还是给我转钱,短信还是按时发。我也习惯了,每个月收到他的短信,就回两个字:“收到。”
有时候忙起来忘了回,他也不催,下个月照常发。
到了第三年,他最后一次转钱,附了一条短信:
“田颖,三万还完了。谢谢你。”
我看了半天,回他:
“收到。”
然后我把他从通讯录里删了。
八
删了他以后,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想起他站在大槐树底下的样子,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他也不动。
第二天上班,我老是走神。老张跟我说话,我没听见,他又说了一遍,我才回过神来。小李问我报表的事,我答非所问。下午开会,领导讲了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
下班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跟前,往楼下看。花坛边上没人,只有几个等公交的,低头看手机。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拿包。
走到公交站,车来了,上去,坐下。车开了,我忽然想,他这三年,每个月给我转钱,自己过得啥日子?他娘的身体咋样?地里的收成好不好?
我想给他发条短信问问,才想起来已经删了他。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最后问她:
“周大成他娘,身体还好吧?”
我妈说:“挺好的,前些天在村口碰见她,还说起你呢,说啥时候你回来,再去家里吃饭。”
我说:“哦。”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成出去打工了,去南方了,听说是跟着建筑队,过年也没回来。”
我没吭声。
“他娘说,他要把欠的钱还清了,再去挣钱娶媳妇。”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实诚得有点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没看。
九
又过了一年,我升了职,加了薪,工作更忙了。有时候加班到很晚,站在窗户跟前,会想起周大成站在楼下的样子,撑着那把破伞。
那把伞后来不知他扔了没有。
过年我回柳树沟,在村口碰见他娘。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拄着拐棍。看见我,她眼睛一亮:
“田颖!你回来了!瘦了瘦了,在外面累的吧?走,回家吃饭,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大娘,改天吧,我妈在家等着呢。”
她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拉住我的手:
“田颖,大成前几天打电话回来,还问你呢。他那边挺好的,挣钱也不少,就是苦,成天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他说等攒够了钱,回来盖房子,娶媳妇。”
我说:“那挺好的。”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头还是放不下。我跟他说,人家田颖是城里人,有本事,你别惦记了。他就不吭声。唉……”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妈正在包饺子。我洗了手,帮她一起包。她问起我工作的事,我答着,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妈,”我忽然说,“周大成他……在外头还好吧?”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应该还行吧,听说是跟着老乡干的。咋了?”
我说:“没啥,随便问问。”
我妈没再问,低头包饺子。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小时候,周大成从墙头上探出脑袋,举着青杏子喊我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什么也不懂。
十
那年夏天,我出差去南方,正好路过周大成打工的城市。
办完公事,还有半天时间。我在酒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去找他。
我也不知道为啥会有这个念头。就是忽然想看看他,看看他在外面过得咋样。
我给他娘打了电话,问到了他的地址。他娘说他在一个建筑工地,在城边上,具体位置她也不知道,只记得他说过,离火车站不远。
我打车去找。火车站附近有好几个工地,我一个一个问。问到第三个的时候,一个看门的老头说:
“周大成?有这个人,你是他啥人?”
我说:“老乡。”
老头往里指了指:“进去吧,他住那边那个板房。”
工地里尘土飞扬,搅拌机轰隆隆响,到处是钢筋水泥。我绕过一堆沙子,走到板房跟前。
板房很小,铁皮做的,太阳晒得滚烫。门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一个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桌子上放着几个快餐盒,还有一瓶老干妈。
周大成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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