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十七年(2/2)
我听着我妈的话,脑子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秀英婶现在咋样?”
“在家呢。我去看过她,她不哭不笑不说话,就坐在堂屋里发呆。”我妈叹了口气,“你说她赢了还是输了?”
我说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沿着马路延伸到远处。楼下的车流还是那么多,红红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想把今天的工作收个尾。屏幕亮了,我的脸映在黑色的背景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我盯着那张脸,突然想起刘姨那天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样子,想起她回头对我笑的样子,想起她说“有空常来玩”时的小声叮嘱。
十七年了。
我给刘姨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
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一夜没睡。
“刘姨,是我,田颖。”
“颖颖啊……”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哭腔,“你知道了?”
“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刘姨?”
“我在。”她吸了吸鼻子,“颖颖,你说我是不是傻?十七年,整整十七年,我图啥?”
我不知道说啥好。
“我没图他的钱。”她说,声音低低的,“我真没图他的钱。我就是……我就是可怜他。他一个人,没人疼没人爱的,秀英姐恨他,闺女也不理他,他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看着他,心里难受。”
“我知道。”我说。
“他跟我说,桂香啊,你对我好,我记着呢。等以后,我让你有个名分。我说我不要名分,我就要你好好活着。他说那不行,我不能让你白跟了我十七年。”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可他还是走了。走了也不让我安生,留那么一张破遗嘱,让我被人笑话。”
“没人笑话你。”我说。
“咋没人笑话?全村人都笑话我。”她哭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们说我是狐狸精,说我图他钱,说他死了我啥也没捞着,活该。颖颖,你说我活该不?”
我说不,你不活该。
她没说话,只是哭。哭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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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回了趟村。
村里没什么变化,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是桂花都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摇。
我先去了陈叔家。那栋三百平的白色小楼还是老样子,门口的两棵桂花树还是那么高,只是院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我又去了刘姨家。她住在邻村,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口种着几棵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艳。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看见我来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颖颖?”
“刘姨。”
她瘦了很多,眼睛红肿着,头发也白了大半。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我扶她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月季花丛的声音。几只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嗡地飞,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忙啥。
“我没事。”她说,像是跟我说,又像是跟自己说,“我就是不甘心。”
又是这四个字。我不甘心。
我看着她,想起秀英婶也说过同样的话。两个女人,爱着同一个男人,恨着同一个男人,最后都说自己不甘心。
可陈叔呢?他甘心吗?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我不知道。
“颖颖,”刘姨突然抓住我的手,“你说我做错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只是多了很多很多的红血丝。我想了想,说:“你没做错。”
“那我咋落到这步田地?”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笑了,笑得很苦:“我也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刘姨家坐了很久。她跟我说了很多事,说她和陈叔是怎么好上的,说她这十七年是怎么过的,说陈叔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了啥。
“他说,桂香,我对不起你。”刘姨的眼泪又掉下来,“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我好,你把我当人看。他说我对你好应该的,你是我的人。我说那你就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对我好。他说不行了,活不成了,你得拿着那张遗嘱,那是我的心意。”
她擦了擦眼泪:“我说我不要。他说你必须拿着,不然我死不瞑目。”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刘姨站起来,说该做饭了,让我留下吃饭。我说不用了,我妈还等着呢。
她送我到门口,还是站在那几棵月季中间,瘦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我走出很远,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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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之前,我去看了秀英婶。
她还是住在那个三百平的白色小楼里,只是整个房子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给我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全白了。
“颖颖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死水。
我跟着她进屋,在堂屋里坐下。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的,就是冷,冷得像冰窖。墙上还挂着陈叔的照片,黑白的,框着黑框,摆在正中间。他看着我,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睛躲闪着,不敢跟人对视。
秀英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盯着那张照片看。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他走了,我倒想他了。”
我没说话。
“我恨了他十七年,他走了,我倒想他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秀英婶……”
“我知道我傻。”她打断我,“我傻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还是傻。我该离的,我早该离的。我要是早离了,他也不会恨我这么多年,我也不会恨他这么多年。”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得满脸都是。
“我等了他五年,伺候了他几十年,到头来不如那个保姆。”她看着陈叔的照片,声音抖得厉害,“陈建国,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照片里的陈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脸上挂着那副讨好的笑。
我在秀英婶家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就告辞了。她送我到门口,站在那两棵桂花树下,看着我的车开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一直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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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天已经黑透了。
我开着车,在城里的大街小巷里转,不知道该去哪儿。路灯从车窗外掠过,一道一道的,明明灭灭,像时光的碎片。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刘姨站在月季花丛里的样子,一会儿是秀英婶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一会儿是陈叔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的样子。
他们都问我,我做错了吗?我傻不傻?我不甘心,怎么办?
我回答不了。
我停在一个红灯前,看着前面的车流发呆。旁边的车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不知道在说啥,笑得很开心。红灯变绿,他们的车开走了,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我也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
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微信,问我明天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没有。我回了一个“好了”,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我想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陈叔,秀英婶,刘姨。三个人的十七年。我不知道该说谁对谁错,也不知道该说谁赢谁输。我只是想写下来,写下来,也许就清楚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着,月光从地板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我打着字,打着打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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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刘姨的短信。
她说她离开那个地方了,去了外地儿子那儿。她说她想通了,十七年就是十七年,过去了就过去了。她还说,陈叔留给她的那张遗嘱,她烧了,烧在陈叔的坟前。
“颖颖,”她最后写道,“谢谢你那天来看我。你是个好孩子。”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楼群上,一片一片的,像金子似的。楼下的马路上,车流又开始多了起来,人们又开始了一天的奔波。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是秋天的味道。
陈叔走了,秀英婶还住在那个三百平的白色小楼里,刘姨去了外地。三个人的十七年,就这样结束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楼群,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刘姨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那个下午。她回头对我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瘦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说:“有空常来玩。”
我说好。
可我再也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