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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2章 我妈在雨里等一个死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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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在我妈这儿住了下来。

他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一个旧皮箱,一摞书,一个搪瓷脸盆,两双布鞋。我妈给他收拾出一间屋子,他非说不用,就睡我妈那屋。

我妈没让。

“该办的,得办。”老赵说,“我请你吃顿饭,请亲戚朋友都来,做个见证。”

我妈说不用。

老赵说必须办。

两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我妈让了步。

“行行行,听你的。”

老赵高兴了,当天下午就去了镇上,买了红纸,买了喜糖,买了瓜子花生,还买了一挂鞭炮。

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骑着自行车回来,车后座上驮着一大堆东西,满头大汗,脸上却笑着。

“老赵,你这是——”

“办喜事!”老赵把车支好,把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搬,“明天,明天就办!”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老赵真的办了。

他请了村里的几个老人,请了我,请了我妈几个老姐妹。他在院子里摆了两桌,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把喜糖瓜子花生往桌上一撒,然后站起来,举起酒杯。

“我,老赵,今天跟秀芬正式过日子。”

“我没别的,就一条——对秀芬好,对她好,一直好到她不愿意跟我过的那天。”

我妈低着头,攥着酒杯,没说话。

“秀芬,”老赵看着她,“你愿意不?”

我妈抬起头。

她眼眶红了,没哭。

“愿意。”

老赵笑了,一口把酒干了。

我妈也干了。

那是她第一次,跟人喝交杯酒。

老赵在我妈这儿住了三年。

三年里,我妈喝酒的量少了。从一天五斤,变成一天三斤,再变成一天一斤。

老赵不让她多喝。

“伤身体。”他说,“你慢慢喝,我陪着你喝,一天喝一点,喝到老都行。”

我妈就真的慢慢喝了。

她开始做饭,开始收拾院子,开始养鸡。

老赵每天早起,给她熬粥。他熬的粥稀烂,稠稠的,我妈喝一口,说好喝,他就高兴一整天。

老赵耳朵背,说话得大声。我妈有时候烦他,嫌他听不清,他就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嘴边。

“你烦不烦?”我妈喊。

“不烦。”他说,“你骂我都好听。”

我妈被他气笑了。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去看他们,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

“老赵,你过来。”

“咋了?”

“我给你染染头发。”

“不染,染啥,都老头了。”

“染。染黑了,年轻点。”

“年轻啥,年轻也是老头。”

“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一阵悉索声。

我悄悄走进去,看见我妈正拿着一把梳子,给老赵往头发上抹黑乎乎的膏状东西。老赵坐在小板凳上,弯着腰,让她弄。

“疼不疼?”

“不疼。”

“痒不痒?”

“不痒。”

“你别动,等一会儿,洗了就黑了。”

“嗯。”

老赵一动不动,我妈站在他身后,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两人身上。

我没进去。

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第三年冬天,老赵病了。

感冒,咳嗽,发烧。我妈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

扛了三天,没扛过去。

我妈急了,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老赵被抬上车的时候,还冲她笑,说没事没事,回来还给你熬粥。

我妈跟着上了车。

老赵住了一个月院。

我妈陪了一个月。

有一天,我去医院看她,她坐在病床边,握着老赵的手。老赵睡着了,脸色蜡黄,呼吸很轻。

“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哭。

“医生说,肺上的毛病,老毛病了,不好治。”

“那——”

“他说没事,出院了还给我熬粥。”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你——”

“颖儿。”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妈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老赵。

老赵出院那天,我妈把他接回家。

老赵瘦了一大圈,走路得扶着墙,说话声音更小了。我妈每天给他熬药,熬粥,一口一口喂他吃。

他不让喂。

“我自己吃。”他说,“你歇着。”

“我喂你。”

“不用。”

“我让你吃你就吃。”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话,乖乖让她喂。

那年春节,老赵没能起来。

年夜饭是我做的,端到他床前,他尝了一口,说好吃,比他熬的粥好吃。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他把那碗饭吃完了。

吃完饭,老赵说想坐一会儿。

我妈扶他坐起来,给他披上棉袄,让他靠着床头。

“秀芬。”

“嗯?”

“我跟你过了三年。”

“嗯。”

“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三年。”

我妈没说话。

“秀芬,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我前头那个,走了二十年了。走的时候,我也跟她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我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妈的手攥紧了被子。

“秀芬,”老赵看着她,“我这辈子,欠你一句话。”

“什么话?”

老赵慢慢抬起手,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这三年,觉得我还活着。”

老赵走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

我妈守在床边,看着他一点一点闭上眼睛,呼吸一点一点变轻,最后,彻底没了。

她没有哭。

她给他穿上那件她亲手做的棉袄,给他梳了梳头发,然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我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上落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上酒,举起来,对着树。

“老许。”

“老赵走了。”

“他跟你说的一样,欠我的,下辈子还。”

“我不要下辈子。”

“我就要这辈子。”

她把酒洒在雪地里。

雪被酒烫出一个黑洞,慢慢往下陷。

老赵走后,我妈又喝了酒。

一天三斤,四斤,五斤。

我没拦她。

我知道拦不住。

有一天,我下班去看她,她坐在门槛上,端着搪瓷缸子,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妈。”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酒,没醉,干干净净的。

“颖儿,妈今天去看了老赵。”

“看什么?”

“看他埋的地方。”她说,“他儿子把他带回老家了,埋在他前头那个旁边。”

我没说话。

“我去的时候,带了一瓶酒,倒在他坟前。我说,老赵,你欠我的那句话,我不要了。”

“妈——”

“我还说,下辈子要是遇见,你别欠我话了,好好还。”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妈,”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你还找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不找了。”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你爸说,这辈子欠我的酒,下辈子还。”

“我喝了三十年,等着他还。”

“可我突然想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满脸皱纹,照出花白的头发,照出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点亮光。

“颖儿,下辈子太远了。”

“妈这辈子,喝够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剩下的酒全倒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她倒了很久,一瓶一瓶,一缸一缸,酒渗进土里,渗进树根里,渗进三十年的日日夜夜里。

倒完了,她把搪瓷缸子洗干净,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

“老许。”

“老赵。”

“这辈子,就这样吧。”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那响声,像是有人在说话。

又像是有人在笑。

再后来,我妈真的不喝了。

她开始养花,养了一院子。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

她开始跟村里的老太太们来往,一起晒太阳,一起聊天,一起去镇上赶集。

她开始给我织毛衣,织了一件又一件,说留着给我以后的孩子穿。

我看着她,有时候会想起那个蹲在门槛上喝酒的下午。

想起她说的话。

“每一个,都像你爸。”

想起老赵。

想起老赵走的那天晚上,下的那场大雪。

想起我妈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把酒洒进雪地里。

有一天,我下班去看她,她正坐在院子里,给花浇水。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妈。”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颖儿,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盆花,是不是该换土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看那盆花。

是一棵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香气淡淡的。

“是该换了。”

“那你帮我换换,妈老了,挖不动了。”

“行。”

我去拿了铲子,把月季从盆里挖出来,抖掉旧土,换上新的。

我妈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说,这花得勤浇水,不能旱着,也不能涝着,得刚刚好。

“妈,你什么时候学会养花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爸年轻的时候,就想养花。他说等老了,在院子里种满花,天天看,看一辈子。”

“可他没等到老。”

“妈替他养。”

她低下头,摸了摸月季的叶子。

那叶子绿油油的,厚实实的,在她手心里轻轻晃动。

我没说话。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满院子的花哗啦啦响。

红的白的粉的黄的。

开得正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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