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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章 那一巴掌,我等了三十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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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这辈子还会见到孙茂才。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年终绩效表,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公司规定工作时间不接私人电话,但那天鬼使神差,我划开了。

“颖子,你孙叔……快不行了。”

我妈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湿漉漉,沉甸甸。她说“孙叔”这两个字时,停顿了整整三拍。

窗外开始飘雪。我盯着那片雪花贴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像谁没擦干的泪。

孙茂才,我妈的前夫。他们离婚那年我七岁,今年我三十七。

三十年。

我把绩效表保存,关电脑,跟领导请了三天假。领导问家里出啥事了,我说,一个长辈病了。他没再问。

开车回清水镇的路上,我想起很多年没走过这条路了。以前坑坑洼洼的砂石路,现在铺了柏油,两边种满银杏。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

到卫生院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妈站在住院部门口,没撑伞。她穿那件藏青色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头发比上个月我回家时又白了一圈。雪花落在她鬓边,分不清哪是雪,哪是霜。

“人在里面。”她说,没看我,“你……在门口等着。”

我没问等什么。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隔几秒闪一下,滋滋响。我妈推开尽头那间病房的门,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像谁叹了口气。

我没跟进去。透过门缝,我看见病床上躺着个人,瘦得盖被都压不出形状。床头氧气机规律地嗡鸣,一下,一下,像濒死者的脉搏。

我妈走到床边,站定。

我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手帕,不是纸巾,而是一枚旧发夹。黑色铁丝已经锈了,上面那朵塑料梅花却还红着,红得像三十年前那个黄昏她收拾行李时,从桌角捡起它,攥在手心,最终也没带走。

她把发夹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抬起手。

那一巴掌脆生生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新年的第一声炮竹。

护士站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孙茂才睁开眼。他瘦得眼眶凹进去,像两口枯井,但那里面突然亮起了什么。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

“翠芬,”他说,嗓子像砂纸打磨过,“你来了。”

我妈的手还悬在半空。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像不认识它似的。

“你怎么才病?”她说,“你怎么不早点病?”

病房里只剩氧气机的嗡鸣。雪下大了,敲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

我转身靠在墙上,仰起头。

走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三十年前清水河边那块石头。七岁那年,孙茂才带我去钓鱼,他把我的鱼竿甩出去,鱼线在空中画了一道弧,落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那天我们一条鱼都没钓到,回家我妈问,鱼呢?他说,鱼啊,鱼去走亲戚了。

我妈瞪着他,嘴角却弯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编造的记忆。

孙茂才不是我亲生父亲。

这件事我十六岁才知道。

那天放学回家,我妈正翻箱倒柜找我的独生子女证,说是学校要。抽屉拉得太猛,整个掉下来,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我帮她捡,捡到一张泛黄的纸,叠成巴掌大,边角磨毛了。

是离婚协议书。

我盯着男方签字那栏:孙茂才。三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他……不是我爸?”

我妈没抬头。她把散落的证件拢到一起,拍拍灰,声音很平:“你爸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出车祸,没了。”

“那孙茂才——”

“他是我后来认识的。”她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走,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直到碎屑堆成一小撮,“本来想让他当你的爸爸。没当成。”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的老相册。我三个月大的照片只有一张,黑白,边角有火烧过的痕迹。我妈抱着我,旁边站个陌生男人,高,瘦,看不清五官。照片被人用指甲掐过,掐在那个男人的脸上。

后来我问过很多人孙茂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婆说他是个“不务正业的货”。外婆原话是:“唱戏能当饭吃?台上扮皇帝,台下啃窝头。”

邻居周婶说他“命硬”。周婶原话是:“前头那个老婆,生娃时候大出血,一尸两命。后来跟你妈,没几年又离。你说,这不是命硬是啥?”

镇上修鞋的老陈说,孙茂才这个人啊——

老陈眯着眼想了想,用锥子敲了敲鞋底。

“他给我修过鞋。那天下雨,我摊子收得早,他蹲在屋檐底下等。我问他等谁,他说等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我说天都黑了,人家早走了。他说,不会,她答应来,就一定会来。”

老陈把锥子放下,叹了口气。

“后来你妈来了吗?”

“来了。拎着一饭盒饺子,还烫嘴。”

那是孙茂才和我妈离婚第三年。

我不知道他还在等。也不知道她真的来了。

但他们没复婚。为什么没复婚,没人告诉我。好像这件事成了清水镇的禁忌,连风都不肯传。

——

这次孙茂才病重,消息是周婶传给我妈的。

周婶在菜市场卖豆腐,孙茂才的邻居去她那儿买千张,顺嘴提了一句:“老孙这回怕是熬不过年了,屋里三天没亮灯了。”

我妈正在挑藕。听完了,把那根藕放下,篮子也没拿,转身就走。

周婶追出去喊:“翠芬,你藕忘啦!”

我妈没回头。

这些细节是周婶后来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她说:“你妈那个背影啊,像三十年前从老孙家搬出来那天。也是这么急,急得像屋里起了火。”

我挂掉电话,从清水镇的出租屋里往外看。路灯亮了,照着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些往东,有些往西。

我妈和孙茂才这辈子,就是不断错过的脚印。

——

孙茂才年轻时是县越剧团的小生。

我妈第一次见他,是在清水镇的戏台上。那天下小雨,台下观众稀稀拉拉,几个老婆婆撑着伞坐在头排。我妈那年十九,跟着厂里姐妹来看热闹,挤在后头踮脚。

台上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正演到“十八相送”。孙茂才扮梁山伯,一袭青衫,眉眼含情。他唱到“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时,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人群最后方。

我妈说,他看的是她。

“你确定?”我问。

“确定。”我妈低头择豆角,指甲掐断豆角尖,声音笃定,“因为旁边没别人。”

她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那天可能是冬至,可能是窗外的雨声让她松懈了。她择着择着,忽然说:“他那双眼睛啊,像点过漆。”

“后来呢?”

“后来——”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篮,“后来他托人来提亲。媒人说,孙茂才虽然是唱戏的,但人本分,没那些花头。你外婆问他有多少积蓄。媒人说,他攒了三年,够办六桌酒。”

“六桌也不算少。”

“是不算少。”我妈顿了顿,“但他把钱全拿去还债了。前头那个老婆看病借的钱。”

我愣住了。

“那你——”

“我嫁了。”她把竹篮端起来,往厨房走,背对着我,“我图他这个人。”

这是我妈这辈子说过最接近“爱”的话。

孙茂才病后第三天,会说话了。

他开口第一句是:“翠芬,那枚发夹你还没扔。”

我妈正拿棉签蘸水润他嘴唇。棉签停在半空。

“扔了。”她说,“早扔了。”

孙茂才看着床头柜。那枚发夹安静地躺着,梅花仍红。

“嗯。”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道细纹,“扔了也好。旧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忽然明白什么叫“潜台词”。

他说“扔了也好”,意思是“三十年了你还留着,你是不是也”。

我妈没接话。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矿泉水瓶盖。

“疼不疼?”她问。

“什么?”

“那天,你走的时候——”她没看他,“后来说你摔了一跤。”

孙茂才沉默了很久。

“不疼。”他说,“地上有雪,滑。”

他没说的是,他走的那天晚上,在我家门外站了整整四个小时。第二天邻居开门扫雪,看见门口有两串脚印,一串往东,一串往西。往西那串陷得很深,像站了很久。

这些我是后来听周婶说的。周婶又说,你妈那天晚上没开灯,在窗边坐了一夜。

——

离婚的原因,我到二十岁才问出口。

那年我考上省城大学,我妈送我去火车站。车快开了,她站在月台上,隔着车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摇下车窗。

她说:“你孙叔年轻时候,有个儿子。”

风灌进车厢,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前头那个老婆生的。孩子三岁那年,他老婆难产没救过来。儿子跟着奶奶过,七岁掉河里没了。”

火车鸣笛。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把孩子葬在清水河边。那之后,每天晚上都去那儿坐着,坐到天亮。”

“所以你们离婚……”

“不是因为这个。”她摇摇头,“我受得了他去河边。我受不了的,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火车开了。月台往后退,她站在那里,越来越小,像一粒被风吹远的沙。

那年寒假我没回清水镇。我跟同学去哈尔滨看冰灯,零下三十度,睫毛结了霜。晚上躺在旅馆床上,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翻来覆去看我妈发来的短信:“哈尔滨冷,多穿。”

我没回。

我那时年轻,以为有些话永远来得及说。

——

孙茂才住院第九天,能坐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精神特别好,非要吃周婶豆腐摊上的热豆花。我妈说大冬天吃那个干啥,他说嘴里没味,想吃咸的。我妈站了十秒,拿起保温桶出了门。

病房里只剩我和他。

这是他住院以来我们第一次独处。我坐在陪护椅上,削一个苹果。刀片一圈圈转,果皮垂下来,没断。

“颖子。”他忽然叫我。

我抬头。

“你小时候,最怕打雷。”他靠着枕头,眼睛望向窗外,“有一回半夜下暴雨,你妈上夜班,你一个人在家。雷声一响,你光着脚跑到我家门口。”

我停下削苹果。

“那天我正好没睡着。开门一看,你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淋透了。我问你咋不敲门,你说——”

他笑了一下。

“你说,怕打扰孙叔休息。”

苹果皮断了,落在地上,卷成小小一圈。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烧了姜汤,你喝完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你妈来接你,你还不肯走。”

我不记得这件事。

三十二年了。我三十二年前那个雨夜蹲在他家门口,怕打扰他休息,连门都不敢敲。而他听见雷声就醒了,像知道我会来。

“孙叔。”

“嗯?”

“你后悔吗?”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白内障让瞳孔蒙上一层灰白,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像点过漆。

“后悔什么?”

“娶我妈。后来……又离婚。”

他没立刻回答。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的侧脸镀成淡金色。

“颖子,”他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在戏台上,一眼看见你妈。”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后悔的是后来。她嫁给我,一天好日子没过。我挣不着钱,还老往河边跑。她从不埋怨,可我知道她心里苦。”

“那你们为什么不复婚?”

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妈那个人,”他说,“太硬。像河边的青石,看着圆了,里头还是棱角。她说离了就是离了,覆水难收。我不忍心让她低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我妈站在那儿。保温桶抱在怀里,盖子没盖严,热气一丝丝往上飘。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卫生院暖气烧得太足,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

我想起孙茂才说的“太硬”。我妈确实是这种人。我小时候学骑车摔破膝盖,她看了一眼说“自己爬起来”,转身进屋。我以为她不心疼。后来外婆告诉我,她在屋里从窗户往外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离婚后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条件都不错,有厂长,有医生,有丧偶的中学老师。她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了。我问她为啥,她说,人家说话太大声,吵。

后来我懂了。

她不是嫌人家吵。

她是嫌人家不是孙茂才。

——

孙茂才这辈子只会唱戏。

离婚后他没再登过台。县越剧团解散那年,他把戏服卖了,换了辆三轮车,在镇上拉货。从车站到老街,一趟三毛钱。

我妈从别人那儿听说,当天晚上蒸了一锅馒头,第二天早上用笼布包着,放在他三轮车斗里。没留字条。

周婶说,你妈这人,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

但孙茂才听懂了。

那锅馒头他吃到最后一个,发了霉也没舍得扔。后来邻居趁他不注意扔了,他回来还到处找。

这些事我都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

我有时想,他们这三十年,就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地面上各自生长,枝叶谁也不碰谁;地底下,根早已缠得分不开。

——

孙茂才病后第十九天,除夕。

我妈回家煮了年夜饭,用保温箱拎到医院。清炖老母鸡,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饭盒饺子——酸菜猪肉馅,孙茂才年轻时最爱吃的。

她把病床小桌板支起来,一样一样摆好。

孙茂才看着那盘饺子,没动筷子。

“怎么了?”我妈问,“馅淡了?”

他摇摇头。

“翠芬,三十年前你问我,愿不愿意改行。”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唱戏吃不饱饭,让我去绸布庄学做生意。我说等我唱完这出《梁祝》,就去找掌柜说。”

他顿了顿。

“后来没去成。因为那出戏唱完,你娘家来人传话,说你妈病了,你连夜回了乡下。”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彩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一瞬即逝。

“我等了你七天。你回来那天,绸布庄掌柜说,学徒已经招满了。”

我妈把饺子夹进他碗里。

“所以你怨我?”

“不怨。”他拿起筷子,“怨我自己。”

他咬了一口饺子,慢慢嚼着。

“好吃。”他说,“跟三十年前一个味。”

我妈低头收拾保温箱,没抬头。

烟花还在放。她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墙上,一明一暗。

——

正月初五,孙茂才能下床走几步了。

那天下午他非要我妈扶他去河边。医生说风大,别折腾。他说就看看,看一眼就回。

清水河离卫生院三里地。他们走了快一小时。

正是开河的时候,冰面裂开一道道细纹,底下水声隐约。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比三十年前粗了一圈,枯枝上挂着去年的干豆角。

孙茂才在树下站了很久。

“就这儿。”他说,“头年他奶奶带他来摸田螺,踩滑了。”

他没说名字。那个七岁落水的儿子。

我妈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风把河面上的碎冰吹得哗啦啦响。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往南去了。

“翠芬。”

“嗯。”

“我死后,把我跟他埋一块儿。行不行?”

我妈没答。

风更大了,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

“你活了七十三,还没活够?”她说。

孙茂才笑了一下。

“活够了。”他望着河面,“就是没跟你活够。”

那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

——

孙茂才昏迷了三天。

医生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我妈嗯了一声,坐在病床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我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她。

她忽然开口说话,对着那个昏迷的人。

“你那个儿子,我见过。”

孙茂才的手指动了一下。

“结婚头一年,清明节。你自己半夜去了河边,以为我不知道。我跟在后头,远远看着你在他坟前坐了整宿。”

她把他另一只手也擦干净,涂上护手霜。

“那孩子叫孙建国,对不对?你给他刻的木头枪,就压在坟头砖底下。我都看见了。”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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