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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旧巷余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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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是我妈,声音里带着那种欲言又止的颤抖。

“颖啊,你周岭哥……要结婚了。”

我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溅在袖口上,留下一个难看的印子。窗玻璃映出我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嘴角习惯性地抿着——公司里那些年轻同事背地里叫我“田经理”,当面却总带着三分怯。他们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冷静克制的女主管,心里藏着一条旧巷子,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少年,一站就是二十年。

“跟谁?”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吃惊。

“就镇上老陈家的闺女,陈媛媛,你记得吧?小时候跟在你屁股后面跑的那个,扎两个羊角辫……”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记得周岭十七岁那年,在老槐树下对我说:“田颖,等我大学毕业,我带你去省城。”我记得他眼睛里闪着光,像夏日夜晚最亮的星子。我也记得,三年前我们在省城重逢,他已经是建筑设计院的骨干,而我,只是这家贸易公司里不上不下的中层管理。

“彩礼给了十五万。”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姨姥姥说,周岭他妈高兴得满镇子发喜糖,逢人就说儿子终于要娶媳妇了。”

十五万。我忽然想起公司前台林薇,上周离职的那个漂亮姑娘。她走的时候眼睛红肿,抱着纸箱的手指节发白。后来听人说,她跟谈了四年的男友分手了,因为发现对方手机里还存着前女友的照片。两个人本来连婚期都定了,彩礼八万八,婚纱照拍了,请柬印了一半。

“他还跟前女友联系呢,”林薇临走前跟我喝咖啡,苦笑着说,“田姐,你能想象吗?我怀孕八周,孕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他在卫生间里给前女友发‘晚安,好梦’。”

我当时怎么安慰她的来着?我说:“及时止损是智慧。”说这话时,我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三年前周岭发给我的信息,只有五个字:“颖颖,对不起。”那条信息我至今没删,也没回。

“婚礼定在下个月初六。”我妈还在说,“你回来吗?你周岭哥特意问了……”

“看公司安排吧。”我打断她,“最近项目多,不一定走得开。”

挂掉电话,我坐回办公椅,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那些数字跳动着,模糊成一片。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吧嗒吧嗒,像极了老家乡下那种青石板路被雨打湿的声音。

我老家在云溪镇,一个地图上要找半天的小地方。镇子西头有条旧巷,巷子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周岭家就在巷子最深处,一栋两层小楼,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真的“一起”——从穿开裆裤在泥地里打滚,到背着书包一前一后走三里地去镇小学。他比我大两岁,总是走在我前面半步,遇到水坑会回头说:“小心点,绕过来。”

十六岁那年夏天,巷口那棵老槐树开满白花,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周岭高考结束,考上了省城的建筑大学。那天傍晚,他站在槐树下等我,白衬衫洗得发亮。

“田颖,”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紧,“我要去省城了。”

我知道。全镇都知道,周家出了个大学生,是整条巷子的荣耀。

“你好好念书,明年也考过来。”他说,手在裤兜里掏啊掏,掏出一支钢笔,英雄牌的,黑色笔身已经有些磨损,“这个给你。我用它考上了大学,你……你也一定能。”

我接过钢笔,笔身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周岭哥……”我抬头看他。夕阳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等我。”他说。

就两个字,我却记了一辈子。

第二年,我果然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报到那天,周岭来车站接我。他长高了许多,穿着牛仔裤和灰色T恤,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看见我,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

“长大了。”他笑着说,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的大学四年,是他研究生最忙的两年。我们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普通情侣一样,在食堂一起吃饭,在图书馆一起自习,周末去看一场学生票半价的电影。他学建筑,常常熬夜画图,我就陪在他工作室,给他泡一杯浓茶。有时他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就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很好。

大四那年春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我爸在工地摔伤了腰,可能要瘫痪。电话里我妈的哭声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那天晚上,我跟周岭坐在学校操场的主席台上,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得回去。”我说,“我爸这样,我妈一个人撑不住。弟弟还在读高中……”

周岭沉默了很久。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路灯昏暗的光。

“你先回去,”他终于开口,“等我毕业,找到工作,稳定下来,我就接你和叔叔阿姨过来。”

我转头看他。夜色太深,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周岭,”我轻声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呢?”

他没回答。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握得那么紧,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回了云溪镇。师大的毕业证锁在抽屉最底层,我在镇中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八百块钱。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照顾我爸,凌晨回家还要帮我妈做手工活。那段时间,我瘦得脱了形,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大得吓人,下巴尖得像能戳人。

周岭每周打一次电话来。他说他进了省建筑设计院,说他在跟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说他租了房子,很小,但很干净。他说:“颖颖,再等等我。”

我等了。等了两年。

两年后的端午节,他回来了。开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停在巷口,引得全镇人围观。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西装裤笔挺,皮鞋锃亮。他还是那么好看,甚至更好看了,身上有种镇里男人没有的从容气质。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我站在自家院子的杏树下,身上还围着做饭的围裙。

“颖颖,”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

“你要结婚了。”我平静地接话。

他愣住。

“你妈上个月来我家,跟我妈说了。”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说你在省城谈了个对象,是你们院长的侄女。女孩家条件好,能帮你留在省院。”

“颖颖……”他上前一步。

我退后一步,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是真的吗?”我问。

他沉默了。漫长的沉默。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对不起。”最后他说。就这三个字。

我把脖子上戴了五年的玉佩拽下来——那是他大学时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不贵,但他说能保平安——塞回他手里。

“周岭哥,”我用小时候的称呼叫他,“祝你幸福。”

他走了。汽车引擎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我蹲在杏树下,抱着膝盖,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但我没让他听见。一滴眼泪都没在他面前掉。

三个月后,我离开了云溪镇。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张师范毕业证,回到了省城。我在人才市场挤了半个月,最后进了现在这家贸易公司,从文员做起,一点点爬到管理层。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周岭。省城这么大,两条平行线想要错过,太容易了。

直到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公司年会,我喝多了些,站在酒店门口等车。雨下得很大,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周岭的脸。

“田颖?”他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上车吧,我送你。”他说。

我没拒绝。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维持任何骄傲。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递给我一条毛巾,深蓝色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你住哪?”他问。

我说了地址。一路无话。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到了小区门口,我拉开车门。

“田颖。”他叫住我。

我回头。

“这些年……”他顿了顿,“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一个标准的都市白领模样。

“很好。”我说。

“那就好。”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快进去吧,雨大。”

我转身走进雨里。没回头。我知道他在看我,就像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后来我们偶尔会联系。加了微信,但很少说话。有时他会给我发的朋友圈点赞,有时我会看到他发的项目照片。我知道他三年前跟院长的侄女分手了——是林薇告诉我的,林薇的闺蜜在建筑设计院工作,说那女孩家嫌周岭家境不好,硬是拆散了。

“听说周工消沉了好一阵子呢。”林薇说这话时,偷偷观察我的表情。

我面无表情地整理文件:“把上个月的报表再核对一遍。”

去年秋天,公司跟周岭他们院有个合作项目,我和他成了对接人。我们公事公办,电话里客气而疏离。有一次开会结束,他送我下楼。

“没想到会这样合作。”他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我答得客套。

电梯下降时,镜子般的轿厢壁映出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我是一身米白职业装,看起来很般配——如果忽略中间那二十年的时光和无数个难眠的夜。

“田颖,”电梯快到一楼时,他忽然说,“我听说……你一直一个人。”

我看着跳动的数字:“工作忙。”

“我也是。”他说。

电梯门开了。我率先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工留步。”我没回头,“下周的会议资料我会提前发你邮箱。”

就这样。我们维持着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和距离,直到今天我妈打来这个电话。

周岭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我收拾心情,开始处理工作。下午有个部门会议,几个年轻同事为了项目方案吵得不可开交。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林薇。

林薇离职后,我们偶尔还会联系。她回了老家,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她在朋友圈发孩子的照片,胖嘟嘟的小脸,笑得眼睛眯成缝。配文是:“我的全世界。”

我问过她后悔吗。她说:“田姐,你说奇怪不奇怪?发现他背叛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可当我把戒指摘下来还给他的那一刻,忽然就轻松了。就像……就像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那彩礼呢?”我问。

“还了。”林薇语气平静,“八万八,一分不少。我妈说咱家不占这个便宜。可是你知道吗?他妈妈居然还想要青春损失费,说他儿子跟我谈了四年,耽误了。”

“你怎么说?”

“我说,阿姨,您儿子耽误我四年,我耽误他一辈子当爹的机会。这账,怎么算?”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酸。

林薇说:“田姐,我有时候想,咱们女人啊,太容易把爱情当全部了。可爱情是什么?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自己这团火烧得旺,才能给别人温暖。要是自己都灭了,指望别人来点,那只能等来一场冷雨。”

她说得对。太对了。

开完会已经晚上七点。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岭发来的信息:

“听阿姨说,你可能回不来参加婚礼。”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项目紧急,确实走不开。”我回复,“祝你新婚快乐。”

他很快回过来:“谢谢。你也……要好好的。”

我没再回。关掉手机,拎起包,走进电梯。电梯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是平静的。我想起今天会议上,那个最年轻的实习生怯生生地问我:“田经理,这个方案是不是太冒险了?”

我说:“不冒险,怎么知道边界在哪?”

是啊。不撞南墙,怎么知道墙有多硬?不跌到谷底,怎么学会自己爬上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我跟着哼了两句,忽然就释怀了。

周岭要结婚了。新娘是陈媛媛,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听说她在镇上开了家花店,生意很好。听说她温柔爱笑,做得一手好菜。听说她等周岭等了很多年。

挺好的。真的。

至少,他娶的是个爱他的姑娘,而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我忽然想起公司楼下新开的那家书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异,带着女儿。书店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我常去,有时买本书,有时就坐在窗边喝杯咖啡。上周我去,她正在整理新到的诗集。

“田小姐来啦。”她笑着招呼,“今天有刚到的新书,你肯定喜欢。”

她递给我一本《时间的玫瑰》。我翻开,扉页上印着一句话:“所有的失去,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我买了那本书。现在它就在我的副驾驶座上。

回到家,洗了澡,我给自己泡了杯热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表妹。

“姐!惊天大新闻!”表妹声音激动得劈了叉,“陈媛媛那个未婚夫——就是周岭哥——他前女友从国外回来了!今天找到陈家门口闹,说怀了周岭的孩子!”

我手一抖,茶水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你说什么?”

“真的!全镇都传疯了!”表妹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那女的是周岭大学时的前女友,出国好几年了,突然回来,说孩子三个月了,要周岭负责!陈家人气疯了,说要退婚!”

我握着手机,耳边嗡嗡作响。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极了当年云溪镇夏夜的萤火虫。

“姐?姐你在听吗?”

“在。”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呢?”

“然后周岭不承认,说早分手了,孩子不是他的。但那个女的有聊天记录,还有……还有照片!”表妹压低声音,“我妈说,周岭他妈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送医院了。”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周岭那张脸,十七岁的,二十五岁的,三十二岁的,最后定格在今天下午我妈电话里的那句“他要结婚了”。

“姐,你说这事儿闹的……婚礼还能办吗?十五万彩礼呢,陈家肯定要退,但周家愿不愿意收就难说了。这要是闹上法庭……”表妹还在喋喋不休。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我先挂了,有点事。”

结束通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林薇红肿的眼睛,想起她说“他在卫生间里给前女友发‘晚安,好梦’”。想起周岭三年前在雨夜车里问我的那句“你过得好吗”。

忽然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些年,周岭从来就没走出过过去。他的前女友,他的犹豫,他的背叛,他的逃避——就像一出反复上演的戏码,只是换了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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