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华灯（2/2）
三人立刻调转方向，提剑快步冲向回水湾，低头在水面乱石间翻查，注意力尽数被水声引走。
关行知抓住这个空隙，屏住气息，借着密林掩护，悄然后退，折向山腰那条荒僻樵径。这条路荆棘丛生，极少有人通行，也是他先前和众人约定的备用退路，只是路途崎岖难行。
枝刺刮破他本就破损的衣袍，划伤皮肉，他浑然不觉，只顾着稳步向上攀行。胸口的内伤随着动作一阵阵抽痛，每一次提气都带着腥甜，他咬紧牙关，把那口涌上来的血硬生生咽回去。
残阳斜斜从山隙漏下来，把树影拉得很长。山风掠过，枝叶簌簌抖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密林深处，静静盯着他独行的背影。左冷禅的算计，魔教的野心，还有那只顺着流水漂泊、不知最终会落入谁手的木匣，像一张无形大网，依旧笼罩着这片连绵群山。
樵径久无人迹，路上积了厚厚的腐叶，底下藏着湿滑的青苔。关行知拄着树枝，一步一步向上挪，每一次抬足，胸口都牵扯着内伤，闷痛阵阵袭来。他不敢运快劲，内息只能维持在极浅的流转，一旦催动真气，脏腑便如针扎一般。
方才引开那三名嵩山弟子，看似轻巧，实则已经耗去他不少心神。袖中碎石本是他随手捡拾、以备不时之需的小手段，如今身上再无多余暗器，往后再遇上追兵，就只能凭手中长剑硬拼。
两侧灌木愈发茂密，枝桠横斜，不断勾扯他破烂的衣襟。他半边衣袖早已被血浸透，干涸之后硬邦邦贴在皮肤上，被荆棘一刮，伤口又裂开，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他只当不觉，目光始终留意着前方山路与周遭动静，耳朵时刻捕捉山林里的异响。
这条樵径沿着山腰横绕，要绕过前方的山嘴，才能下到河谷对岸，抵达那座山神庙。按脚程算，顺利的话，还得一个时辰。可这片山林已经被嵩山和魔教两路搜捕的人铺开了网，谁也说不清山嘴那头，有没有人守着。
转过一道凸起的岩脊，前路忽然窄到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崖边便是深谷，谷底涧水轰鸣，风声呼啸，扑面而来。关行知停下脚步，靠着山壁稍稍喘息，抬眼望向远处河谷。
远远的，能看见下游水面上晃动着几个小黑点，是魔教的人撑着竹筏，在水面来回打捞搜寻。他们动作不急不躁，彼此间时不时吹响短哨互通消息，分明是打定主意，要顺着水流一路排查到底。
左冷禅要匣子里的名册，是为了稳住暗中联络的势力；魔教想要这份名册，却是要拿捏把柄，反过来要挟嵩山派。两方目标一致，心思却全然相悖，这也是眼下唯一的破绽。
关行知默默在心中盘算。若是匣子落在魔教手里，名册短时间内不会外泄，魔教多半会藏起来，留着和左冷禅谈条件；可一旦被嵩山弟子寻回，左冷禅转头便能销毁名册，之前所有指证他的凭据，便尽数落空。
“万万不能让匣子回到左冷禅手上。”他低声自语。
正思忖间，谷底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喝，紧跟着兵刃相撞的脆响顺着风飘上来。声音不算清晰，听位置，是在下游的河滩。
是魔教和嵩山派遇上了？
关行知眉头一拧，小心侧过身子，借着岩石遮挡，向下眺望。距离太远，看不清河滩上的人影，只能看见两处人群隐隐对峙，吵嚷声断断续续飘上来。想来是两边的人同时盯上了同一片回水湾，疑心对方找到了木匣，一言不合便起了冲突。
他心中一动。这正是机会。
只是念头刚起，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喉头腥甜翻涌。他急忙闭上眼，凝神压制躁动的气血。眼下他一身伤势，孤身一人，别说去抢夺匣子，只要出现在河滩，两方人马都会立刻调转矛头，先联手拿下他。
贪不得。
他压下心中躁动，不再往河谷多看，重新握紧树枝，继续沿着荒径前行。眼下第一要务，是赶到山神庙。恒山与青城的同门若是顺利甩开追兵，按约定，便会往那里汇合。只要和众人会合，人手齐整，才有资本回来争夺木匣，和左冷禅周旋。
山路愈发难走，多处路段土石松动，他走得极慢。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头顶天光渐渐柔和，日头向西沉去，林间阴影一点点扩张开来。暮色将至，对他而言既是利好，也是凶险。夜色能遮蔽身形，可同样，暗处藏着的敌人更难察觉。
前方樵径尽头，生着一大片浓密的箭竹，竹竿挺拔，竹叶层层叠叠，几乎把去路封死。樵夫大概许久不曾从此通行，竹丛疯长，把原本的小径吞没大半。
关行知放轻脚步，缓步靠近，长剑横在身前，准备拨开竹枝穿过去。
刚走到竹丛边缘，他忽然顿住。
竹叶之间，飘来一丝极淡的烟火气，混着一点松脂燃烧的味道。
这荒山野岭，哪来的烟火？
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一块大石后方藏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箭竹，耳中仔细分辨里面的动静。
片刻之后，竹丛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哨令传过来了，下游河滩那边起了争执，咱们这边暂时不用过去支援。掌门吩咐，守住这条岔路，提防关行知从这里逃出去。”
“那小子坠涧，多半已经喂了鱼，何必还在这里苦守？”
“小心无大错。溪水湍急，未必就能把人淹死。而且这条樵径直通山神庙，是约定的接应点，万一他命大逃出来，十有八九会往那边去。咱们守在这里，守的既是路，也是堵他和其余同党的汇合。”
一共两人，都是嵩山派的口音。
关行知的心沉了下去。
左冷禅心思果然缜密，不光沿着溪水搜，连这条极少有人知晓的备用樵径，也派人卡住了。竹丛之后便是山道岔口，这两人守在此地，等于掐断了去往山神庙的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