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要把榮耀(2/2)
潮子站在看臺上看着他跑過自己面前,他微微側了下頭,帽子底下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訓練結束後,男孩子們發現她還沒走。她仍站在看臺旁邊,臂彎裏挂着那個裝了汽水的帆布包,沉靜而專注地看着操場。
下午的光落在她身上,那雙眼睛格外迷人,是那種把目光放在一個人身上就不會移開的注視。
然後大家發現了另一件事——今天洗澡洗得特別快。浴室裏水汽還沒散盡,平時最磨蹭的幾個人已經套好T恤往外沖了。
“是不是都想看看是哪個幸運兒呢……”翔太一邊套上T恤一邊自言自語,然後他看到清源已經在扣襯衫最上面那顆紐扣了。他有種預感——是他想的那樣嗎?他快速把褲腰帶系好,拎着包跟了出去。
看臺旁邊已經圍了一小圈人。剛才在球場上個個硬朗的少年們,此刻精神亢奮得像換了一個人:“浜田小姐?”
“啊啊啊,浜田桑!”
“請在我衣服上簽名吧!”
潮子被圍在中間,手裏被塞了一支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馬克筆,表情有點被吓到的呆楞可愛——她不知道自己在這群高中男生心裏人氣這麽高。
她不知道的是,這群少年在高中生活裏除了上課就是訓練,基本沒有和同齡女孩子接觸過。更衣室裏貼着她拍的《裝苑》雜志和電影《潮騷》的海報,有人買過她的寫真,憧憬她,悄悄把她的照片夾在訓練筆記的封底裏。
她一個一個簽過去,嘴裏碎碎念着“好的”“好的”。
後背留給她彎着腰的,掀起訓練服露出隐約腹肌的,蹲下來讓她簽在頭頂帽子上的。每個人都想被她多看一秒,再多看一秒。
翔太站在人群外圍,喘着氣望向好友的背影,自言自語:“真的在男孩子心裏超有人氣呢,浜田桑。”
然後他看到了什麽,猛地瞪大了眼睛——他看到幸司擠進入群,在衆目睽睽之下拉住了潮子的手。
“抱歉抱歉。”清源護着潮子往外退,“簽名到此為止。筆是誰的誰拿回去,你們先把訓練服穿好再跟人要簽名。”
潮子被他拉着手腕,另一只手裏還握着被塞過來的筆,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往操場外面跑了幾步。
清源從她手裏把筆抽出來,轉身扔給翔太:“幫我還回去。”然後拉着她往校門口快步走去。
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哦——”和口哨聲。
翔太接住了那支筆,看着兩人的背影,嘴巴張成了半圓形:“還真是幸司啊……”
潮子被他拉着手腕,藍綠色的裙擺在跑動的風裏輕輕揚起。她擡頭看着他濕漉漉的發茬和微微泛紅的耳廓,然後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乾燥而溫熱,正牢牢地扣在她的手腕上。
他們從操場上那群歡呼聲中跑出來,跑過了已經亮起路燈的坡道。晚霞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另一只手裏還攥着帆布包的帶子,包裏那兩瓶汽水撞在一起,發出叮叮當當的輕響。
清源帶她穿過操場後面的小徑,繞過一排低矮的灌木叢,一條小河出現在面前。河面不寬,水很淺,能看見河底的圓石頭在夕陽裏泛着溫潤的光。河岸是一道緩坡,青草剛修剪過,踩上去軟軟的,這裏只有流水的聲音和草叢裏偶爾響起的蟲鳴。
他們在草坡上坐下來。夕陽正緩緩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層層疊疊的顏色——靠近地平線的是溫暖的橙色,往上漸漸變成淺粉,再往上是一片淡紫色的暮霭。
河面把這些顏色都收進了自己的波紋裏,像一面正在融化的調色盤。
清源的側臉被夕光照得輪廓分明,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汽水瓶,然後轉過頭來。
“今天浜田桑能來,我很高興。”他轉過頭看她,手指在汽水瓶蓋上輕輕轉了一下,“不過讓你等了那麽久——訓練确實有些枯燥吧。投球、打擊、跑操,一遍一遍重複。”
潮子搖了搖頭。她的裙擺在草坡上鋪開,手裏捧着那瓶汽水。
“完全不會不會枯燥啊。”她擡起眼睛看着他,那雙眸子裏映着河面的光,呈現出一種琥珀色的光澤,“第一次看到大家訓練的樣子——真的很棒。不是只有比賽精彩,訓練本身也好看。每個人都在為自己想做的事拼命,那種感覺很打動人。”
清源看着她。她說“很打動人”這三個字的時候,那聲音裏有光,有真心實意的感動。他低下頭看着手裏的汽水瓶,嘴角彎起來。
“我的夢想,”他頓了頓,手指在汽水瓶蓋上輕輕摩挲,“是今年的甲子園。不是只去參賽——是站在那裏,站在投手丘上,也站在打擊區裏。預選賽第一場開始,一路投到最後一場。然後在正式比賽的某個瞬間——第九局也好,第一局也好——在所有人面前打出我在訓練裏跟你說的那種本壘打。”
他擡起眼睛看着她。“高中三年,一直在練投打兼修。有人說二刀流在日本職棒走不遠,讓我趁早選一邊。但我不信。我想證明在高中棒球的最高舞臺上,投打兼修是可以贏的。之後的去向——可能是大學,可能是更遠的地方,但現在,甲子園就是我所有夢想的總和。”
潮子看着他。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在把一份已經折疊了很久的地圖慢慢展開,只展開到今年夏天的那一頁。
“夏天,”她說,“我去甲子園看你。”
潮子注視着他。夕陽落在他側臉上,從眉骨到鼻梁,從下颌到喉結,每一道線條都被光勾得很清晰。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一下一下,穩穩地敲在胸腔裏。
他像太陽,她想。那麽灼熱,那麽有力量。那種你站在他旁邊,就會覺得自己也在被同樣的光照着。
而她好像變成了一個追光的人。
“我的夢想,”她開口,聲音像河水一樣輕,但每個字都落得乾脆,“是有一天站在領獎臺上,手裏握着最佳女主角的獎杯。然後繼續演下去,嘗試不同的角色。初江那樣的,春琴那樣的,欣也那樣的,還有更多我還沒遇到的角色。每個角色都讓我活一次不同的人生。”
她頓了頓,目光從河面上收回來,看着清源。“就像你在投手丘上和打擊區之間切換一樣——我也想在不同的人生之間切換。不是當明星,是當演員。演一輩子戲。這是我的甲子園。”
清源看着她。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能把演戲和甲子園放在同一句話裏的人,大概只有她了。
她坐在夕陽裏,俏麗的短發被河風吹得微微晃動,琥珀色的瞳孔裏映着粼粼的波光,也映着一個他。
他的心跳又快了。從她在看臺上注視着他的時候就開始了,在更衣室外面她被他拉着跑過坡道的時候也在,現在她離他只有半步遠,那雙眼睛正看着他,瞳孔裏映着他的影子,而他卻在這片光影裏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念頭。
他從小到大所有的野心都在棒球上,但現在這份野心旁邊多了一個位置。他想在甲子園打出本壘打,想站上最高的投手丘,想讓全場的歡呼聲把他扛起來——然後把這些榮耀連同自己的心一起,獻給這個坐在河邊、說要演一輩子戲的女孩。
“嗯。”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穩,“你一定能拿到。”
她把汽水瓶舉起來,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瓶口。“乾杯。”
“乾杯。”他們同時拉開拉環。氣泡嘩地湧上來——剛才從操場跑到河邊,汽水早就在瓶子裏晃出了氣,瓶蓋打開的瞬間,汽水猛地往外一沖。清源躲閃不及,被噴了一臉,鼻梁和下巴都挂着水珠。
潮子更慘——她低頭一看,手腕和裙擺都濺上了。她愣了一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伸手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側過身來,先幫她擦臉上濺到的汽水。手帕是棉的,洗得很乾淨,他手指很輕,從她瑩潤的臉頰上輕輕蹭過,然後往上,把她鼻梁上那一滴也擦掉。濕濕的,涼涼的。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棉布在她臉頰上停留了片刻。
她睫毛輕輕抖了一下。然後他收回了手,把汽水瓶放在草地上,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自己下巴上的水珠,然後看着河面上的夕陽被風吹皺成金色的碎片,嘴角彎彎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