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她這場戲把(1/2)
第48章 她這場戲把
舞臺上燈光轉暗,追光變成一束冷調的藍色。瑪麗站在舞臺中央,帶着是一種更沉、更沙啞的聲調開始講述。
瑪麗年輕時在一家路邊的快餐店當女侍應。他雖然是男孩身,但已經穿上了女士內衣、內褲和罩衫,活脫脫一個女孩子。所有侍應生裏,只有克子對他友善,借他衣服、和他一起洗澡。
但随着瑪麗出落得越來越美,克子開始嫉妒了。她看着鏡子問誰最美,鏡子每次都回答“瑪麗小姐”。克子氣瘋了,把鏡子摔碎在水泥路上,看着卡車把它碾成粉末,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一天晚上,克子鑽進瑪麗的被窩,瑪麗沒有拒絕。
然後克子像找到了寶藏一樣彈起來,擰亮燈,扯開嗓子尖叫:“見鬼啦!大家快來啊!來看瑪麗的身體!”
所有的女侍應生都跑來了。瑪麗絕望地俯下身子,想遮住自己,像一只被識破尾巴的狐貍。
克子瞪着充血的眼睛,指着瑪麗腿間:“這家夥還管自己叫女孩子!這家夥管自己叫女孩子!”其他女孩們立刻跟着哄堂大笑。
瑪麗再也無法忍受,沖出去跑進漆黑的馬路。
在那個夜晚,他發誓複仇——要讓克子嘗到和自己一樣的殘忍和羞辱。
原來,欣也是瑪麗雇人強了克子後生下的孩子。
瑪麗把他當作複仇工具來撫養。
清源坐在黑暗裏,感覺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讓他一時忘了呼吸。
他以為瑪麗只是一個古怪的、偏執的異裝癖,但聽完這段往事,他忽然發現,剛才浴缸裏那個刮腿毛的“男妓”,那每一道剃刀劃過的痕跡,每一聲對鏡自憐的“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都不是因為自戀。
他是一個被當衆剝光過的人,所以他要把每一個人都剝光;他嘗過被羞辱到再也無法做自己的滋味,所以他要把他人的自我一寸一寸碾碎。
現在再看瑪麗讓欣也追蝴蝶、逼他叫“母親”、把他當女孩養,感受截然不同。
那是一個被嚴重傷害過的人,在用盡全力把同樣的傷口複制到另一個人身上,以此證明自己的存在和力量。
複仇的對象不是克子,是世界。而欣也是複仇的工具,也是複仇的紀念碑。
清源在這一刻竟然對瑪麗生出一絲理,他理解了一個被塞回男人身體裏的女人,如何在衆人哄笑聲中,把餘生活成一場對全世界的複仇。
接下來的一幕是清源這一生都不會忘記的畫面。
潮子飾演的欣也站在舞臺中央,她聽到了真相,追光把她照成一片慘白。
她無助卻又無比清醒地說:“我看到了那個用謊言粉飾了一切的那個世界,在那裏我已蒼老,比現在蒼老很多,乾燥之花也已垂暮,已無人歌唱香頌。”
她漫步向前走着,仿佛在觸摸着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聲音飄忽而空洞,像從一口很深的井裏傳上來。
“我的媽媽已經死去,為了祭拜我媽媽的墳墓,我要去買白色的花朵。”
當白冠蝶走到她身邊試圖抱住她時,潮子伸出手死死掐住了白冠蝶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上。
白冠蝶在地上痛苦地掙紮着,裙擺在地板上蹭出一道道褶痕:“你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她的手沒有松。她的面目在此刻是平靜的猙獰。眼睛大睜着,瞳孔失焦,嘴唇緊緊抿在一起,所有的力氣都在手上,臉上只剩一片近乎空白的專注。
然後她開口,聲音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肮髒,太肮髒了。你是沒來得及化妝的老鼠。”
“我是愛着你的人啊!我想得到你!”
“什麽都別說了。我什麽也不想看到了。”潮子的聲音在這一刻忽然拔高,從胸腔最深處被生生絞斷之後擠出來的聲音,破了音,碎了節奏,每一個字都在發抖。眼眶裏蓄滿的淚水終于溢出來,在追光下像兩片碎玻璃挂在臉上,她睜着眼,淚水和臺詞一起往外湧,瞳孔裏什麽也沒有,只剩一片被徹底摧毀之後的無邊的空洞。
“我不需要你的愛。我不需要。”
白冠蝶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他死了。
然後她低下頭,在死去的白冠蝶臉頰上落了一個吻。
那個吻落在死去少年的臉頰上,輕得像一片羽毛停在石頭上。不是愛,不是安慰,不是告別。
是獻祭。
一個标本師在自己剛完成的蝴蝶翅膀上,用嘴唇确認它已經不再掙紮。
清源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他想起欣也追蝴蝶——追到了,就把它關進福爾馬林罐子裏殺死。現在欣也在對自己做同樣的事。
他把自己最後可能愛一個人的部分,殺死了,釘住了,獻給這個荒誕的世界當祭品。
然後欣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表情平靜得可怕,聲音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這個得做成标本。我要去找我真正的媽媽——然後把她也做成标本。”
他跑了出去。臺下的空氣被抽乾了。
剛才後排偶爾有過的笑聲已經像另一個世界的回音。觀衆被釘在椅子上,像一排沉默的标本。
帳篷入口處有一個瘦高的身影。那人正是唐十郎。他站在那裏,雙手交疊在胸前,從頭到尾看完了這出戲。
原本他是來看潮子的。雜志上那個站在窗前看海的少女,初江——清純像一朵晨露未乾的栀子花,妩媚又像水面一觸即散的月影。
那樣的美是易碎的,是讓人想用相框裱起來、放在書架上每天看一遍的。誰不喜歡漂亮的少女呢?任何人都有追求美的權利,所以他收藏了那本雜志,放在劇團帳篷的木桌上,被翻得起了毛邊。
但今晚,雜志上那個少女把頭發剪了。她穿着背帶褲和短袖白襯衫走出來,變成了一個少年。然後把這個少年心裏最後一根弦擰斷在舞臺上,把另一個少年掐死,在他臉頰上落了一個吻,站起來說——“這個得做成标本。”
唐十郎靠在門框上,手指在口袋裏慢慢攥緊。那朵栀子花,那個易碎的水中月,親手把标本框砸碎了。
不是變成蝴蝶飛走了——是變成了一把刀。他喜歡的那個“漂亮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他完全無法定義的演員。
他發現自己被震住了。原來的喜歡太輕了,輕得只夠放在雜志封面上。現在這個女孩用一場戲把他對“美”的理解連根拔起,扔在了舞臺上。
有意思。他把手指從口袋裏松開,嘴角慢慢彎起來。太有意思了。一個能把他吓一跳的少女,比一個漂亮封面女郎珍貴一百倍。
唐十郎微微眯起眼睛。
等到最後這一幕,所有人都在制造标本,所有人都在獻祭——犧牲別人,也被別人犧牲。這不是在寫角色,這是在寫人性最底層的紋路。他的手指在口袋裏輕輕敲着,像在掂量什麽東西。
這是誰寫的劇本。那麽變态,那麽不可思議。不是那種安全的、被馴化過的戲劇,而是一種沖撞固有秩序的勇氣與想象力。
他渾身發顫,仿佛看到一把好刀從刀鞘裏拔出來,刀刃反光刺進眼睛——那種讓人瞳孔收縮的興奮。他發現了什麽?一個創作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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