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個叫欣也(1/2)
第47章 那個叫欣也
清源幸司這天起得比平時還早。鬧鐘還沒響,他已經睜開眼盯着天花板,窗外天光還是灰的。他躺了幾秒,然後一個翻身坐起來,把被子疊好,去洗臉的時候順便對着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嘴角一直想往上翹。
早晨五點的棒球訓練場上已經有了金屬球棒擊球的脆響。晨風把草地的土腥味吹起來,混着汗水的氣味。
捕手摘。”旁邊在練揮棒的隊友停下來,撐着球棒往投手丘這邊看。“清源今天狀态不太一樣。格外興奮啊!”
清源把球接住,在手心裏轉了兩圈。他沒有解釋,把手套重新戴緊。手指今天确實有點不一樣,身體裏有一種藏不住的東西,從心髒順着血管往外湧。他把它投進每一個球裏。
晚上要去下北澤,今天晚上是她的話劇首演。
傍晚,下北澤。清源到得有點早。巷子裏還不太熱鬧,他站在那塊空地前面,把外套拉鏈拉到胸口,慢慢繞着幾頂帳篷走了一圈。
紅帳篷那邊已經有鼓聲傳來。灰綠色帳篷門口立着一塊手繪海報板,他走近去看。只用炭筆粗粗畫了一個高個子女人或者說是個男人,穿華麗洋裙,裙擺蓬得像倒扣的郁金香。她一腳踩在矮凳上,剃須刀正貼着小腿往下刮,裙裾掀開一角,露出腿上長長的汗毛。畫面角落有一只蝴蝶,翅膀上的鱗粉正撲簌簌往下掉。
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張更“正式”的海報——像電影宣傳冊那樣,有個漂亮的女孩在上面。
但這張畫裏的女人不是漂亮的,是荒誕的、挑釁的、讓人不知道該往哪裏看。他站在海報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這些人挺有意思。
帳篷門口擺着一個木箱,上面用粉筆寫了三個字:“看着給。”完再說。”
他低頭看了看箱子裏的硬幣和幾張折角的紙鈔,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面值不菲的紙鈔,對折了一下,輕輕放進箱子。然後他走進去,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下來。
追光亮起。舞臺上擺着一只老式浴缸,邊緣的搪瓷剝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鏽色的鐵皮。然後瑪麗登場了。一個身材魁梧的人裹在華麗洋裙裏,裙擺蓬得像一朵倒扣的郁金香。頂着一頭黑色的假發,深紫色眼影在追光下泛着光。他擡起一條腿跨進浴缸,裙擺浮在水面上,然後他的身體被浴缸旁一團發亮的塑料紙包住了。他對着空氣問:“鏡子啊鏡子,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仆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浴缸旁邊,面無表情地回答:“瑪麗小姐,世界上最可愛的女人就是您啊。”
“果真如此?”
“鏡子從不說謊。”
“哎呀,我可太高興了。這麽說白雪公主還沒出世,對吧?”瑪麗猛地把他雄武的大毛腿伸出浴缸,小腿上的汗毛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啊,看!又長出來了!都這樣了!那種脫毛劑可真不咋樣!”他捋着小腿上的毛,用一種粗啞又尖細的嗓音喊道,“拿剃刀過來!”
清源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瑪麗不是女人。他是男人。不是那種含蓄的暗示,是直接把毛茸茸的小腿伸出浴缸給你看,然後讓你消化這件事。
清源消化了幾秒,然後嘴角輕輕彎了一下。滑稽。荒誕。他把腿毛露出來,把腋毛舉起來,把別人藏在裙擺長出來的邊緣人物,是自己在街上活過來的。
然後瑪麗開始朗讀《白雪公主》。仆人用直剃刀刮着他的腿毛,他舉着書,用一種誇張的、模仿淑女的聲調念着:“皮膚像雪一樣白,臉頰像血一樣紅,頭發像烏木一樣漆黑。”
清源在這荒誕的畫面裏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瑪麗在用童話的語言為自己的世界立法。他把自己裝進洋裙,把自己塞進浴缸,把自己插進《白雪公主》的臺詞裏——不是為了變成女人,是為了變成“主角”。
然後清源從瑪麗和仆人對話中知道了這個男瑪麗有一個叫欣也的男孩。他把男孩囚禁在房間裏,每天在裏面放出蝴蝶讓他來抓。
蝴蝶是瑪麗放的,房間是瑪麗鎖的。男孩奔跑的方向、追逐的目标、每一次心跳的加速,都是瑪麗設計的。
清源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這不是教育。是消耗。把一個人的時間全部填滿,讓他沒空去想“我是誰”、“我在哪裏”、“我要去哪裏”。
虛度時間本身就是目的——因為一個被虛度了時間的人,是沒力氣逃走的。他每天早上五點鐘起來跑步、投球、揮棒,每一分鐘都被教練的計劃表填滿。
但那不是消耗,是積累。消耗和積累的區別在于:消耗是為了讓他待在原地,積累是為了讓他走得更遠。
正當清源思考的時候,那個叫欣也的男孩登場了。追光移到舞臺側面,一扇窄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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