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是為電影而生的(2/2)
整個人像是長在沙灘上的礁石。
“你是……潮子的朋友?”小林問。
“嗯。”
“你們從小就認識?”
“嗯。”
小林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看了看健一郎,又看了看礁石上的潮子。
“你們是從東京來的?”健一郎突然問。
“對。”
“為什麽要給潮子拍照?”
小林想了想,說:“我們是來采風的。就是在當地遇到有特色的人或事,都會用手上的相機記錄下來。”
“然後呢?”
“選取好的圖片展覽啊。”小林說,語氣裏帶着一點自豪,“森本先生是當代最受歡迎的攝影師了,他拍的照片在日本很受歡迎。”
健一郎沉默了一會兒。
“會出名嗎?”他問。
小林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着健一郎。這個少年的眼睛還是看着礁石上那個女孩,但他的問題讓小林有點意外。
“你希望她出名嗎?”小林反問。
健一郎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着潮子。她坐在礁石上,閉着眼睛,海風吹着她的頭發。她今天穿了媽媽的衣服,那是她從來沒有穿過的樣子,她看起來很開心,很放松,像一條終于游進深海的魚。
他知道她為什麽穿這件衣服。
他知道她今天早上一定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次,她在酒肆打烊以後,一個人坐在窗臺上,看着遠處。他提着燈籠等在草窩裏,知道她在看什麽——她在看村子裏的燈火,看那些亮着燈的窗戶,看那些他看不見的東西。
有時候,她會看着電視機裏的那些光鮮亮麗的人,看很久,久到他走過去推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
那種渴望,他看得見。
他心疼她。
他知道她有多聰明,知道她考試總是第一名,知道佐佐木老師說她是“他教過的最聰明的孩子”。他也知道她有多漂亮——是那種一眼看過去就讓人驚嘆的漂亮。小時候不懂,長大了就明白了。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他都知道。
她也自卑。
她不會說出來,但他知道。她知道自己是陪酒女的女兒,知道村裏人怎麽看她們母女,知道那些女生為什麽欺負她。她知道自己的衣服是最舊的,書包是破的,木屐的帶子是換過好幾次的。
她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哭。但她的自卑,藏在她看那些光鮮亮麗的人的眼神裏。那種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勁兒,讓他心疼。
“我只希望她能開心。”
健一郎說。
雖然聲音很輕,但小林聽得清清楚楚。
小林看着他,看了很久,這個少年,站在海邊,看着那個女孩,眼睛裏有一種東西,那不是占有,是一種成全。那種“她飛走了也沒關系,只要她飛得高就行”的東西。
小林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想起那些被風吹散的少年心事。
“她會開心的。”小林說,“她站在那裏的樣子,已經很開心了。”
健一郎點點頭,沒說話。
小林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礁石上的潮子。
這個少年,沉靜如海。他站在那裏,像一塊礁石,被海浪打了多少年都不動。他對那個女孩的愛,深得像這片海,寬得像這片海,沉默得像這片海。
但小林心裏突然湧上來一股惋惜。
因為他知道,這個少年的愛,可能注定是個悲劇。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那些在小地方長大、有天賦的人,那些注定要離開的人。他們走的時候,會帶走很多東西,也會留下很多東西。留下的人,往往是最難的。
他在潮子身上看到了那種東西——那種不屬于這裏的東西。她像一顆種子,被風吹到了一個不該生長的地方,但她還是在長,長得比誰都好。這樣的種子,遲早會被風吹走。
而健一郎,是這片土地,是這片海,是這塊礁石。
他哪裏也去不了,他也不想走。
小林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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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本拍完了最後一個卷。
他放下相機,看着礁石上的潮子。她還閉着眼,還坐在那裏,海浪還在她腳下拍着。
“好了。”他說。
潮子睜開眼睛,轉過頭,看着他。
“拍完了?”
“嗯。”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從礁石上跳下來。光腳踩在沙灘上,沙子軟軟的,暖暖的。
她往岸邊走。
走了幾步,她看見健一郎站在那裏。
他站在小林旁邊,看着她。
她朝他笑了一下,露出白牙。
健一郎也笑了一下,但笑得有點勉強。
潮子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怎麽了?”
“沒什麽。”
她看着他,知道他沒說實話,但她沒追問。
“好看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健一郎看着她。海風吹着她的頭發,吹着她那件深藍色的連衣裙。她站在那裏,就像從海裏長出來的。
“好看。”他說。
潮子笑了,笑得很開心。
小林在旁邊看着這兩個人,看着他們之間的那種東西——不需要很多話,一個眼神就夠了的默契。他想起自己剛才的想法,突然覺得有點殘忍。
但他知道,他沒有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