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是為電影而生的(1/2)
第8章 她是為電影而生的
那天早上,潮子在閣樓裏站了很久。
她面前是母親慶子的衣櫃:一個破舊的木櫃子,門歪歪斜斜的,關不嚴實。她打開櫃門,裏面挂着幾件衣服,都是慶子在酒肆裏穿的。豔麗的,花哨的,領口開得很低的,料子薄得能透出裏面皮膚的那種。
潮子的手從那些衣服上滑過去。
在最裏面,她摸到一件不一樣的。
她把它抽出來。
是一件連衣裙。長袖的,領口系着一個蝴蝶結,裙擺到小腿肚。顏色是深藍色,不是那種豔俗的藍,是深海的顏色,沉沉的,靜靜的。布料是棉的,洗過很多次,邊角有點發白,但沒有破。
潮子認得這件衣服。
這是媽媽年輕時候的衣服。她見過一張照片——黑白的,邊角都卷了——照片裏的媽媽站在海邊,穿着這件衣服,頭發被風吹起來,笑得很開心。那是潮子沒見過的一種笑,是發自內的快樂。
媽媽留着這件衣服,也許是因為那是她唯一一件不是穿來陪酒的衣服。
潮子把連衣裙舉到身前,對着那面小鏡子照了照。
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裙擺拖到地上。領口的蝴蝶結垂在胸前,松垮垮的。
但她沒有放下,她把衣服換上,對着鏡子看。
袖子太長了,她把袖口往上挽了兩道。裙擺太長了,拖在地上,她想了想,把裙擺往上提了提,用別針別住。領口的蝴蝶結太大了,她重新系了一下,讓它看起來不那麽松垮。
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很舊,照出來的人模模糊糊的。但她能看見自己的臉——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嘴角那道口子只剩一條淺淺的線,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胳膊上的淤紫還沒全消,但袖子遮住了。
她看着鏡子裏那雙眼睛。
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長,在鏡子裏投下淡淡的影子。鼻尖上那顆痣,在那張小小的臉上,像是畫上去的。
她想起小時候健一郎說的:“你鼻子上有顆痣,像一顆會跳舞的小黑豆。”
她笑了一下。
然後她走出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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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森本英世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他架好了相機,調試着光圈和快門。海風很大,吹得他的頭發亂飛。他在等那個女孩。
小林站在旁邊,手裏提着備用的膠卷和鏡頭。
“森本先生,她會來嗎?”
“會。”
“您怎麽知道?”
森本沒回答,他就是知道。
然後他看見了。
她從那條雜草叢生的小路上走出來,朝海邊走過來。海風吹着她的頭發,把她的頭發吹起來,飄在身後。她穿着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裙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顯出纖細的輪廓。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腳陷進沙子裏,又拔出來。
森本站在那裏,看着那個身影,手裏的相機差點沒握住。
他的血液突然湧上來了,因為他看見了——那個女孩身上的光。
那條裙子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被她挽了兩道,露出細細的手腕。裙擺拖在沙子上,沾了沙,她也不顧,領口的蝴蝶結系得不太規整,松松地垂着。
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本該是不合時宜的——太大了,太舊了,顏色也太沉了。但她站在那裏,這些東西都不重要了。她的身上有一種東西,把衣服的不合适全都中和掉了。那東西他說不清楚,就是那種不動聲色的勁兒,是那雙看人的眼睛,是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卻讓人覺得她該在的地方。
她走近了。
他看清了她的臉。
傷已經好了。嘴角那道口子只剩一條淺淺的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有一雙讓人過目不忘的眼睛,是深邃的,眼尾微微翹起來,妩媚和清純兩種氣質雜糅在一起,誰也不壓誰。她擡起眼看你的時候,瞳孔露出來,像雨後積在石窪裏的水,清冷冷的,底下的石頭紋路一清二楚。
她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女孩。
不是因為五官有多精致,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東西,一種他只在最好的演員身上見過的東西——故事感。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你就覺得她身上發生過很多事。那些事沒有把她打碎,反而讓她更完整。
她是為電影而生的女孩。
“早上好。”她說。
聲音也是清冽冽的,像海浪打在礁石上濺起來的水。
“早上好。”森本的聲音有點嘶啞,他清了清嗓子,“你來了。”
潮子點點頭。
“今天,”森本指了指她的衣服,“很好看。”
“站到那塊礁石上好嗎?”森本指了指海邊最大的那塊礁石,“随便坐,随便站,不要看鏡頭,就當我不在。”
潮子看了看那塊礁石,走過去。
她脫掉腳上的木屐,光着腳踩上礁石。礁石被太陽曬得溫溫的,表面粗糙,紮腳。她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起來,拂過臉頰。她伸出手,摸了摸礁石上的裂紋——那些裂紋是海浪年複一年沖出來的,深深的,硬硬的。她的手指順着那些裂紋走,像是在摸一個很老很老的東西。
然後她仰起頭。
身體向後仰,手撐在礁石上,臉朝着天。海風從她臉上吹過去,把她的頭發全部吹到後面,露出整張臉——額頭,眉毛,眼睛,鼻尖上那顆痣。
她閉上眼睛。
森本按下了快門。
“咔嚓。”
一下,兩下,三下。
他換了個角度,又拍了幾張。
潮子坐在那裏,閉着眼,像睡着了一樣。海浪在她腳下拍着,一下,一下。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照得發亮。
森本的手在顫抖。拍了二十多年照片,他以為自己已經見過所有的光了——清晨的、黃昏的、從窗口斜斜落進來的、在暗房裏慢慢浮現的。但此刻,他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等來的。
她站在那裏,光就在她身上,不是他找到了光,是光找到了她。他只是在記錄,屏住呼吸,按下快門。
他有預感。
這個小漁村困不住她,她不屬于這裏。她應該去更大的地方——東京,銀幕,被燈光照着,被所有人看見,而他手上的相機,也許就是打開那扇門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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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小林站在沙灘上,看得入了神。
他旁邊站着健一郎。
健一郎是跟着潮子來的。他沒走近,就站在遠處,看着潮子坐在礁石上,看着那個東京來的攝影師給她拍照。
他就那麽站着,一動不動。
小林看了他一眼。
這個少年,像一尊雕像。黑黑的臉,硬朗的線條,眼睛帶着堅毅的亮光,直直地看着礁石上那個女孩。海風吹着他的頭發,他不動,海浪打濕了他的鞋,他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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