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应酬结束后(1/1)
舞池边缘,靠近一个装饰着巨大羽毛扇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色西装,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英式礼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却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若有若无地,目光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扫过他们这一桌。不,更准确地说,是扫过白蝶。
这种观察并非赤裸裸地盯梢,而是一种极具技巧性的、不易察觉的关注。那目光如同水蛭,看似随意,却总能精准地落在目标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在欣赏舞池中的红男绿女。但陆远舟是干什么的?他是情报三组的组长,识人辨物的眼力早已炉火纯青。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隐藏的审视和……某种程度的警惕。
这个男人是谁?白蝶的同伴?监视者?还是……敌人?陆远舟没有转头去看,依旧维持着和下属们喝酒聊天的姿态,只是将那个角落纳入了自己更严密的监控范围。他注意到那男人的站姿很稳,即使在喧闹的环境中,也透着一股军人或者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才有的沉静。他的手指搭在酒杯上的姿势,也显得异常有力而稳定。
白蝶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是那副八面玲珑、巧笑倩兮的模样,与周围的人推杯换盏,娇嗔痴笑,将一个风月场老手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但陆远舟知道,这只是她的保护色。刚才他试探性地问她去了哪里,她回答得滴水不漏,但那瞬间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时间差不多了,舞厅里的喧嚣开始逐渐沉淀,一些客人已经开始离场。陆远舟看准时机,朗声对围在桌旁的下属们说道:“好了,弟兄们,今晚就到这里吧!大家最近都辛苦了,这点酒钱算是我犒劳大家的,不成敬意!”他故意拔高了声调,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到,将这场普通的应酬戏码做足。
“多谢组长!”
“组长大气!”下属们纷纷起身道谢,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陆远舟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年轻队员的肩膀,笑道:“行了,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他亲自将这几位忠心耿耿的下属一一送出百乐门的正门,看着他们坐上黄包车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这才慢慢敛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他没有叫自己的车,而是转身走到街角,对一个候在那里的黄包车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车夫点了点头,将车拉到百乐门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阴影处,熄灭了车灯。陆远舟坐上车,身体隐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双警惕的眼睛,紧盯着百乐门的后门方向。
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吹过,有些凉意。百乐门那流光溢彩的招牌在夜空中闪烁,仿佛一个巨大的、吞噬着什么的怪兽。陆远舟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出巢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后门偶尔会出来一些穿着制服的侍者或者乐手,但都不是他要等的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脑中仍在分析着78301和那个角落里的神秘男人。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那个男人,是不是白蝶的接头人,或者上线?
就在他几乎以为今晚不会再有动静的时候,百乐门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迅速闪了出来,左右警惕地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着与正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陆远舟的瞳孔猛地一缩。是白蝶!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在舞池中摇曳生姿的亮片舞裙,此刻穿着一件素雅的淡蓝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也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了舞台上的浓妆艳抹,月光下的她显得清丽脱俗,但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刚才在舞厅里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跟上她。”陆远舟对车夫低声命令道,声音沉稳而果断,“保持距离,不要惊动她。”
“明白,先生。”车夫应了一声,熟练地拉起黄包车,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深夜的街道。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蝶显然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她没有走宽阔的大马路,而是专挑那些狭窄、昏暗的里弄小巷穿行。她的脚步很快,时而疾走,时而又在某个拐角处停顿片刻,似乎在确认是否有人跟踪。
陆远舟坐在黄包车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前方那个纤细而敏捷的身影。车夫的技术很好,总能在白蝶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不紧不慢地跟上,同时又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和夜色的掩护,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穿过几条弯弯曲曲、弥漫着潮湿霉味的弄堂,白蝶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她拐进了一条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库门里弄。这里是法租界霞飞路附近,典型的上海中产阶级聚居区,一排排相似的石库门房子紧密地挨在一起,黑漆的大门紧闭,只有少数窗户还透出微弱的灯光。
白蝶在一扇门牌号为霞飞路XX弄17号的石库门房子前停下了脚步。她再次谨慎地回头扫视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弄堂,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然后,她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摸出钥匙,迅速打开门,闪身进入,沉重的木门随之关闭,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将一切秘密都锁在了门内。
黄包车在弄堂口远远地停了下来。陆远舟将那个地址——霞飞路XX弄17号,牢牢地刻在了脑海里。他没有贸然上前,更没有试图靠近那扇门。现在打草惊蛇毫无意义,他需要的是更确凿的证据,以及对这个据点内部情况的了解。
“走吧,回去。”陆远舟靠回座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黄包车夫调转车头,顺着原路返回,很快驶离了这片沉睡中的石库门里弄。
车窗外,夜色浓重。陆远舟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串数字78301,那个角落里的神秘男人,以及刚刚确认的这个地址,开始慢慢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网。白蝶,这个在百乐门翩翩起舞的交际花,她的真实身份,似乎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而这个霞飞路的石库门房子,又会是谁的巢穴?里面,又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陆远舟知道,今晚的发现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