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遗留物（1/1）

力型社行动科科长办公室的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孙浩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摞摞卷宗，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他面沉似水，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扫过文件上的每一个字。这些都是情报科情报三组，也就是陆远舟那个小组近期的任务记录。

从日常的情报收集、目标监视，到秘密接头、人员甄别，再到一些记录语焉不详、边界模糊的特殊行动，孙浩天看得极其仔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将这纸页间的每一个墨点都挤压出隐藏的秘密。他逐字逐句地审阅，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与其说是在审查下属的工作，不如说是在细细地剥开一层层精心伪装的油彩，寻找

他拿起一份关于城南码头监视任务的报告。这份报告出自陆远舟小组，记录详尽，逻辑严密，描述了小组成员如何轮班值守，如何与某些提供消息的线人进行接触，时间精确到分钟，地点标注清晰，事由交代得明明白白，甚至连线人交接情报时的神态、语气都做了简单的描述。报告的结论是目标无可疑，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孙浩天嘴角向下撇了撇，手指在报告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正常得就像戏台子上照着剧本走的过场，每个动作、每句台词都恰到好处，反而失了真。他干这行多少年了？外勤行动，尤其是码头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怎么可能一点意外都没有？连个小混混滋事、巡警盘问，或者目标临时改变路线的小插曲都没有记录？陆远舟手下那几个人，他大概也知道，有几个是愣头青，有几个是老油条，但没听说谁有这种把意外都提前规避掉的神通。

“滴水不漏啊……”孙浩天低声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将这份报告摊平，又翻出几份看似毫不相干的卷宗，一份是关于近期城内物资转运的记录，一份是情报三组的日常经费报销单据，还有一份是某次抓捕行动失败后的内部检讨。他将这些文件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几份文件间来回跳跃，如同在棋盘上寻找着隐秘的关联。

他拿起那支用了很久的红蓝铅笔，笔尖在空中顿了顿，然后猛地落下。他在码头监视报告上一个不起眼的接头时间点上画了个红圈，接着又在那份物资转运记录里，找到了同一天稍晚些时候，一辆标记为内部调用的卡车出城的记录，画上蓝圈。然后是经费报销单，那天陆远舟小组报销了一笔特殊耗材费用，数额不大不小，刚好能买几条好烟或者一顿不错的宵夜，他又画了个红圈。最后，在那份失败抓捕行动的检讨中，提到当时负责外围策应的人手似乎被什么事情短暂牵制，导致错过了最佳时机，他在那个模糊的时间段描述旁，重重画了个问号。

几个孤立的点，被他用铅笔在不同的纸张上强行联系起来。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他多疑。但孙浩天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直觉。陆远舟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心思也深。他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那几个标记，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这小子，到底在背着他搞什么名堂？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线头，虽然还很细微，但只要用力一扯……想到这里，孙浩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自言自语：“陆远舟，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他不相信陆远舟是干净的，多年的行动科经验告诉他，越是无懈可击，背后隐藏的秘密可能就越大。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足以撕开陆远舟伪装的契机，而这份码头任务报告，似乎隐隐透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与此同时，陆远舟坐在自家书房，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窗外夜色浓重，将室内映衬得更加幽暗。他不需要别人通风报信，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来自孙浩天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头顶，越来越沉。孙浩天就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耗殆尽。陆远舟清楚，下一次，孙浩天绝不会再搞什么旁敲侧击的把戏，那必然是雷霆万钧的一击。一旦被他抓住所谓的把柄，无论真假，后果都不堪设想。轻则自己身败名裂，重则可能牵连到整个潜伏组织，甚至暴露他最核心的身份。这种风险，他承担不起，组织也承担不起。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这个念头在陆远舟脑海中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孙浩天的试探，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继续防守，迟早会被攻破。他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孙浩天的节奏，将主动权夺回自己手中。

可是，如何主动出击？

陆远舟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灭口？这个念头第一时间闪过，但随即被他否定。孙浩天不是普通角色，他是行动科科长，在力型社根基不浅。杀了他，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和更彻底的调查，甚至可能惊动更高层。到时候，恐怕连苏子谦科长也保不住自己。那无异于饮鸩止渴，甚至会把自己彻底推入绝境。

风险太大，后患无穷。那么，还有什么办法？既能有效阻止孙浩天的深入调查，转移他的视线，又不会引发更大的动荡，让自己彻底暴露？

陆远舟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盒上，那是他刚加入力型社之前的一些遗留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过去，那些在龙蛇混杂的上海滩，为了生存和任务，不得不与各方势力周旋的日子。青帮……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曾与青帮中的某些人物有过一些不深不浅的交集，甚至利用他们的渠道办过一些特殊的事情。这些联系，本是他极力想要掩盖和切断的过去，但现在，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一个大胆的计划轮廓，开始在他心中慢慢勾勒成型。如果孙浩天非要找一个内鬼，非要一个目标，那能不能……给他一个目标？一个看起来足够分量，又能被合理牺牲掉的目标？

“弃卒保车。”陆远舟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利用自己过去与青帮的某些隐秘联系，制造一个不大不小的事件，将孙浩天的注意力引向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卒子身上。这个卒子必须与自己有些牵连，但又不能直接指向核心身份；必须能满足孙浩天抓到内鬼的功劳欲，但又不至于引发组织的彻底清洗。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每一步都必须计算精准。动用过去的联系，本身就存在暴露的风险。选择哪个卒子，如何布局，怎样才能让孙浩天这条老狐狸深信不疑地咬钩，同时撇清自己……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和危险。

但他别无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陆远舟将未点燃的香烟按在烟灰缸里，眼神中的犹豫和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摊开一张白纸，开始仔细梳理那些尘封的记忆和人脉，寻找那个最合适的卒子，以及那条能够引爆全局，却又不会烧到自身的导火索。夜色更深，而陆远舟眼中的光芒，却比窗外的星辰更加锐利。一场精心策划的反击，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