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洛雨宁（2/2）

陆远舟不是没有找过她，但上海太大了，人海茫茫，寻找一个没有地址、没有明确身份信息的逃难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渐渐地，他只能将这段偶遇和那个决酱又柔弱的身影，埋藏在心底。

与陆远舟走散后，洛雨宁如同断线的风筝，飘零在上海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着落。最初几天，她蜷缩在某个桥洞下，靠着好心人施舍的残羹冷炙勉强维生。她试过去工厂找活，可人家一看她细皮嫩肉的样子就摇头；想去大户人家菪佣人，又没有门路和保人。现实冷硬如铁，逼得人无路可走。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想起自己还有一副好嗓子，还有这张尚算出众的脸。几经辗转打听，她摸到了当时上海滩有名的销金窟——皇冠歌舞厅。门口的霓虹灯闪烁着暧昧的光，里面传出的靡靡之音让她有些犹豫，但腹中的饥饿感最终推着她走了进去。

歌厅经理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眼神带着挑剔和算计。“会唱什么？”

“《天涯歌女》《四季歌》……都会一点。”洛雨宁怯生生地回答，声音不大，却清亮。

经理让她试唱了几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行吧，先留下试试，能不能留住客人，看你自己的本事。”

就这样，洛雨宁成了皇冠歌舞厅的歌女。这里是浮华与肮脏交织的地方，空气里混杂着脂粉、酒精和烟草的味道。她看着那些穿着暴露、笑容谄媚的舞女，看着那些一掷千金、眼神浑浊的客人，心里一阵阵发冷。但她很快学会了收敛起自己的惊恐和厌恶，换上一张恰到好处的微笑面具。她唱歌，声音里总带着抹不去的哀愁，像是黄浦江上的雾，缠绕着听者的心。这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让她在众多莺莺燕燕中渐渐有了些名气，点她唱曲的人越来越多。她也学会了巧妙地应付那些不怀好意的试探和骚扰，像一根滑不留手的藤蔓，在污浊的环境里努力汲取着生存的养分。

改变她命运的那天，来得毫无预兆。青帮王庆元包下了整个舞厅，说是谈重要的生意。场子被清空，气氛比平时更压抑，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随行人员中，一个穿着长衫、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格外引人注目，他正是王庆元倚重的军师——王维仁。

轮到洛雨宁上台时，她深吸了口气，走到台中央。没有刺眼的镁光灯，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映照着她。她选了那首最能唱出心声的《天涯歌女》。歌声响起，没有过多的技巧炫耀，只有饱含着颠沛流离、世事无常的真切情感。她想起了逃难路上的艰辛，想起了那个在破庙前救了她的挺拔身影，眼底不自觉地漫上了一层水汽。

台下的喧嚣似乎静止了。王维仁原本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歌声，他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穿着素雅旗袍的女子身上，眼神从最初的随意，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探究。这个女人和舞厅里其他的庸脂俗粉不同，她的哀愁不是装出来的，她的眼神里有故事，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清冷和决绝。这让他这个见惯风月、心思深沉的男人，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身边一个油头粉面的手下凑趣道：“王先生，这妞儿唱得不赖吧？要不要……”

王维仁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洛雨宁。一曲唱罢，洛雨宁微微躬身，准备下台。

“等一下。”王维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洛雨宁脚步一顿，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王维仁站起身，走到台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洛雨宁。”她轻声回答，心头有些不安。

“洛雨宁……”王维仁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好名字。以后，你不用在这里唱了。”

洛雨宁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位权势赫赫的青帮军师。

王维仁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跟我走，做我的女人。”这不是询问，而是决定。他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

洛雨宁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能给她安稳的生活，能让她脱离这个泥潭，但代价是什么？她想起了陆远舟那晚正直的拒绝，但此刻，她还有选择吗？在这里，她像一件商品，随时可能被侮辱、被践踏。跟着王维仁，或许是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旋涡，但至少，能暂时安全。

几天后，洛雨宁成了王维仁的妻子。一场没有多少喧嚣的婚礼，她从一个底层歌女，摇身一变成了青帮军师的夫人。没人知道这桩婚事的内情，外人只道是王军师看上了一个歌女，贪图美色。只有洛雨宁自己清楚，这不过是她在乱世洪流中，为自己找到的一块暂时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