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装傻（2/2）
看到陆远舟过来，老李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掐灭了烟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陆先生，出去？”老李的声音沙哑，带着老上海底层人特有的腔调。
“嗯，去趟对岸，警察局特侦科。”陆远舟说着，自然地坐上黄包车。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补充道，“不过，先绕一下，去趟老地方，买点茶叶。”
老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拉起车把，稳稳地跑了起来。“好嘞，您坐稳。”
黄包车汇入川流不息的街道。老李拉车的技术极好，在拥挤的人流车流中穿梭自如，既不引人注目，速度也不慢。他没有直接朝着苏州河的方向去，而是七拐八绕，钻进了一些寻常车夫不太会走的小马路和弄堂。
陆远舟坐在车上，看似在欣赏沿途的街景，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保持着警惕。金条的作用立竿见影，张德彪的态度松动，让他接触到了更多核心事务，这批情报的价值非同小可。尤其是那个关于霞飞路商铺的监视行动，虽然报告上语焉不详，代号货郎，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力型社对这个点非常重视，投入了不少人力。他不知道这个货郎到底是谁，也不知道那家商铺是干什么的，但这不妨碍他将这个信息作为重要疑点传递出去。万一……那里真是自己人呢？
黄包车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但人流量依然不小的街道旁。街边是一家毫不起眼的茶行，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门口挂着几串干瘪的陈皮。
“先生，茶叶铺到了。”老李停稳车，低声说了一句。
“嗯，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陆远舟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襟，像个普通的顾客一样，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茶行。
茶行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香。一个穿着长衫，戴着老花镜的账房先生正低头拨着算盘。柜台后，一个小伙计正在笨手笨脚地包装茶叶。
陆远舟走到柜台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老板，来二两雨前龙井。”他说着行话。
账房先生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打量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放下算盘：“客官稍等。”他并没有起身，而是朝里间喊了一声，“阿祥，有客。”
里间的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与这茶行的格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人正是赵锡坤。
赵锡坤看到陆远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了平静，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先生，想喝点什么茶？我们这里新到了上好的碧螺春。”
陆远舟也报以微笑：“我还是喜欢龙井。麻烦帮我包二两，要快一点，我赶时间。”
“好嘞。”赵锡坤拿起一个茶叶罐，转身去称茶。
陆远舟看似随意地靠在柜台上，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同时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说道：“货郎，霞飞路，商铺，力型社二组布控，王启年负责，近期行动频繁，具体目标不明，高度可疑。另，内部人事变动，李明调离档案室，赵铁柱调往杭州，疑与清风行动失败有关。第三行动组张诚，近期三次在虹口日租界边缘活动，代号樱花。这是初步整理的情报，细节后续补充。”
他的语速快而不乱，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赵锡坤耳中。这些信息，都是他从张德彪交给他的那些看似普通的简报和记录中，抽丝剥茧分析出来的。
赵锡坤背对着他，称茶、包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停顿。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知道了。龙井性寒，胃不好的人少喝。最近天气转凉，先生多保重。”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信息收到，并提示他注意安全。
他迅速将包好的茶叶递给陆远舟，同时不着痕迹地塞了一个小纸卷到他手心。陆远舟自然地接过茶叶包，将纸卷攥紧。
“谢了。”陆远舟付了钱，拿起茶叶包，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走出茶行，坐上黄包车，他的心跳才稍微平复了一些。手心里那个小小的纸卷，是组织的最新指示。
“老李，去特侦科。”
“好嘞！”老李再次拉起车，这次是径直朝着苏州河的方向去了。
一路无话。陆远舟将茶叶包放在一边，悄悄展开了手中的纸卷。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用特制的药水写成，需要稍微加热才能显现——货郎信息极重，已避险。干得好！继续潜伏，注意安全——老赵。
看到已避险三个字，陆远舟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果然！那个霞飞路的商铺，真的是组织的联络点！他传递出去的情报，及时挽救了同志！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感涌上心头。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情报传递，更是实实在在地保护了战友的生命安全。这种成就感，远比从张德彪那里得到几句不咸不淡的夸奖要强烈得多。
组织的肯定，更是给了他巨大的鼓舞。干得好三个字，虽然简单，却蕴含着千钧之力。他知道，自己的潜伏工作，已经取得了初步但至关重要的成果。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凑近刚刚抽完的烟斗余温处，字迹缓缓消失。随后，他将纸条揉碎，在经过苏州河桥上时，趁着一阵风起，不着痕迹地撒入了浑浊的河水中，纸屑瞬间被奔流的河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顺利到达警察局特侦科，交接完文件，拿到签收回执，陆远舟又让老李拉着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力型社。他掐算着时间，确保自己在外逗留的时间，与完成这个差事所需的时间大致相符，不会引起怀疑。
回到办公室时，张德彪正叼着烟，翻看着什么东西。看到陆远舟回来，他抬了抬眼皮。
“办妥了？”
“是的，张组长，这是回执。”陆远舟将签收单恭敬地递上，同时脸上带着几分舟车劳顿的疲惫。
张德彪接过回执扫了一眼，随手丢在桌上，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行了，去把昨天那批档案整理完。”
“是！”陆远舟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埋头于那些散发着霉味的故纸堆中。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份足以让力型社一次重要行动扑空，甚至可能挽救了数名地下党同志生命的关键情报，已经通过这个看似积极上进的年轻科员之手，悄无声息地传递了出去。而他本人，也因为这次精准的情报传递，获得了来自组织的最高肯定，潜伏的信心和决心更加坚定。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力型社这潭浑水，远比他想象得更深。他需要更加小心，更加机警，才能在这龙潭虎穴中生存下去，获取更多、更核心的情报。想到这里，他拿起一份新的卷宗，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工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