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装傻（1/2）
离开办公室后，陆远舟继续手头的工作。
这看似寻常的文书工作，在陆远舟眼中，却不啻于打开了一扇窥探力型社核心运作的窗户。张德彪或许只是想找个杂役，顺便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的可用，但在陆远舟这里，这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陆远舟便埋首于这些枯燥的文字和表格中。力型社上海区情报科的办公室，总是弥漫着一股烟草、劣质墨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逼仄的空间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打字机声、低声交谈声此起彼伏。陆远舟坐在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后，表面上，他是一个勤勤恳恳、埋头苦干的新人，对那些散发着霉味的旧档案和新鲜出炉的报告进行着机械的整理、编号、归档。
但他的大脑，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每一份行动简报，他都看得极其仔细。不仅仅是任务目标、执行过程和结果，他更关注参与人员的名单、行动时间、地点、使用的暗号、接头方式，甚至是行动中遇到的意外情况。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在他脑中被迅速拼接、关联。
“第三行动组，组长张诚，本周三次在虹口区活动，目标——樱花？代号模糊，但区域指向明确，是日租界边缘。”
“二组上周在法租界霞飞路布控，监视目标是一家商铺？报告语焉不详，只说疑似日特联络点，代号——货郎。负责人是孙科长手下的王启年。”
“人事调动：原档案室的李明，调往行动科内勤。行动一组的赵铁柱，调往杭州站。这个调动时间点很微妙，是在上次清风行动失败之后……”
他不仅看行动记录，连带着那些不起眼的车辆使用记录、耗材申领单、经费报销凭证，都不放过。力型社的运作，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个节点都可能牵扯出重要的线索。他发现，情报的传递并非铁板一块，不同的信息，会通过不同的渠道流转。有些通过机要电文，有些是口头传达，有些则依赖于特定的交通员和死信箱。他默默记下这些流程、负责人、常用的时间和地点。
他将这些信息在脑中反复咀嚼、消化，然后进行分类。哪些是关于日特活动的？哪些是关于内部倾轧和人事变动的？哪些是关于力型社针对其他势力的秘密计划？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庞杂的信息丛林中，耐心筛选着最有价值的猎物。
那些关于力型社高层对日特行动的部署、关键人员的身份背景、内部的权力斗争，以及若隐若现的针对赤色分子的监控计划，被他小心翼翼地提取出来，在脑海中编码、加密。这些，才是赵锡坤最需要的东西。
为了更好地伪装自己，也为了真正提升潜伏能力，陆远舟开始主动学习情报科的专业技能。他利用整理档案的机会，偷偷翻阅那些积满灰尘的密码学教材、特工训练手册。从最基础的凯撒密码、栅栏密码，到相对复杂的维吉尼亚密码、滚动密钥，他都一一钻研。晚上回到住处，他会拿出纸笔，反复练习加密和解密。
他也开始研究情报分析的方法。如何从看似无关的信息中找出关联？如何判断情报的真伪？如何评估情报的价值？他甚至会找一些公开的报纸，尝试从字里行间分析时局，锻炼自己的敏感度。白天在办公室，他则抓住一切机会请教。
“王哥，您看这份截获的密电，这几个字符排列得好奇怪，是不是某种特殊的替代密码？”他拿着一份处理过的、无关紧要的旧电文，一脸求知若渴地凑到一位老资格科员旁边。
“李姐，上次您说的那个反向侦察，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我听得云里雾里。”他又向另一位负责外勤支援的女科员请教。
他的态度积极、谦逊，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执着。这种努力上进的姿态，落在张德彪眼里，又有了新的解读。
张德彪叼着烟，眯着眼打量着埋头苦学的陆远舟。这小子，虽然一开始招人烦了点，但知道用黄白之物开路，但看起来倒也不是个纯粹的草包。肯下功夫学东西，总比那些眼高手低的强。而且，这小子手脚麻利，交代的活儿都干得不错，没出什么纰漏。
“行了，别一天到晚啃那些死书。”一天下午，张德彪忽然开口，打断了正在研究一份旧密码本的陆远舟。“明天上午的小组会，你也来听听。”
陆远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受宠若惊：“谢谢组长！”
“嗯。”张德彪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旁听，不许多嘴。”
“是！我一定只带耳朵，不带嘴！”陆远舟连忙保证。
第二天的小组会议，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小会议室里举行。除了张德彪，还有小组里的另外四名核心成员。陆远舟坐在自己的位置，手里拿着纸笔，一副认真记录的模样。
会议内容主要是总结近期工作和布置下一步任务。张德彪唾沫横飞地讲着，时不时敲打着桌面。其他几人，有的认真听着，有的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远舟表面上认真记录，实际上却在暗中观察。他注意到，当张德彪提到霞飞路那个点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眼神明显动了一下，而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枪。会议快结束时，陆远舟看准时机，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张德彪皱了皱眉：“不是让你别多嘴吗？”
陆远舟立刻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惶恐和委屈：“组长，我……我就是有个地方没太听明白，怕以后领会错您的指示。”
张德彪不耐烦地挥挥手：“说。”
“就是……刚才您说要加强对目标的外围布控，”陆远舟斟酌着用词，尽量显得业务不精，“这个外围，具体是指多大范围？我们……我们是应该在街对面盯着，还是说，连周边的几条巷子都要派人？”
这个问题，对于这些老特工来说，简直是入门级的常识，甚至有些幼稚可笑。
果然，话音刚落，就有人忍不住低声嗤笑。刚才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还有人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
张德彪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看着陆远舟那副认真求教的傻样，又不好发作，只能压着火气解释道：“外围布控，要因地制宜！看目标的重要程度和环境复杂度！有时候一条街，有时候是整个街区！这需要经验判断，懂吗？行了行了，散会！”
陆远舟连忙点头哈腰：“懂了懂了，谢谢张组长指点！”
他低着头，掩饰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这个幼稚的问题，不仅成功地降低了张德彪和同僚们对他的戒心——一个连外围布控范围都搞不清的菜鸟，能有什么威胁？更重要的是，他借此观察到了其他组员在听到霞飞路那个点时的细微反应。吴敬中的紧张，蝎子的警惕，都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这个点，很重要。
机会很快就来了。几天后，张德彪需要一份文件紧急送到位于苏州河对岸的警察局特侦科。这个差事距离远，又没什么油水，其他人都不愿意去。
“陆远舟，你跑一趟。”张德彪把文件拍在陆远舟桌上，“快去快回，别耽搁。”
“是，组长！”陆远舟立刻应声，动作迅速地拿起文件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积极和服从。他心里却是一阵狂喜，瞌睡遇到枕头，真是天赐良机！去苏州河对岸，路途不近，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去一趟约定的联络点。
走出情报科压抑的办公室，陆远舟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潮湿水汽和煤烟味的空气。上海的喧嚣瞬间将他包裹，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汽车的喇叭声，混杂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音。他快步走到大楼外，熟门熟路地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巷口，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头戴旧毡帽的车夫正蹲在墙根下，慢悠悠地抽着旱烟。正是老李。他的黄包车擦得锃亮，显然是刚做完一趟生意，正在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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