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情报科（1/2）
力型社，情报科。当陆远舟踏入这片区域时，与之前行动组那股混杂着汗水、硝烟和荷尔蒙气息的喧嚣截然不同，一股近乎凝滞的安静瞬间包裹了他。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味道，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香烟气息，却并不呛人，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沉淀在每一个角落。
这里的光线似乎都比别处要暗淡几分，即使窗明几净，阳光透进来，也仿佛被过滤掉了一层温度。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吞噬了大部分脚步声，偶尔有人走过，也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着，即使敞开的，里面的人也都埋首于文件或低声交谈，很少有高声喧哗。
陆远舟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或隐蔽或直接，如同探照灯一般，从不同的角度落在他身上。这些目光里没有行动组兄弟们那种直来直去的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细致的剖析，带着审慎、戒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仿佛他是一个闯入了精密仪器的异物，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力型社制服，熨烫得笔挺，肩章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这身制服本应是身份的象征，但在这里，却更像是一个醒目的标签——外来者。他能想象得到，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又一个从行动组调来的粗人，靠着蛮力或者某个长官的赏识，想来情报科这片精细活的地盘分一杯羹？
陆远舟面色平静，步伐沉稳，目光坦然地迎向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既不显得局促，也不流露出丝毫挑衅。他在行动组摸爬滚打这么久，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点无声的压力，对他而言不过是毛毛雨。但他心里清楚，这里是另一个战场，规则不同，武器也不同。在这里，一颗子弹可能不如一句精心设计的话语，一次鲁莽的行动可能不如一个恰到好处的眼神。
他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力型社内部的一次调动。赵锡坤的指示很明确，情报科，特别是涉及经济和日伪情报的部门，是敌人渗透的重灾区，也是我方需要重点突破的堡垒。他需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像一颗钉子，牢牢楔入敌人内部，获取关键情报。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秘书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同样带着一丝疏离的审视。“是陆远舟先生吧？苏科长交代过了，我带您去三组，张德彪组长在那边等您。”
“有劳了。”陆远舟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秘书引着他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扇挂着情报三组牌子的办公室门前。门是敞开的，里面空间不小，摆放着七八张办公桌，此刻大多坐着人，都在忙碌着，只有敲击键盘和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
秘书在门口停下，朝里面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张组长，陆远舟到了。”
一个肥硕的身影从靠窗的办公桌后抬起头。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剃着板寸头，脸上横肉堆积，尤其是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蛮横。他上下打量着陆远舟，眼神毫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轻蔑和审视，就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这就是张德彪。陆远舟心下了然，来之前孙浩天科长和张诚组长都跟他提过，情报科三组的张德彪是个老资格，脾气臭，不好相处，尤其看不起行动组出身的人。
张德彪慢吞吞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他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声音粗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哟，这就是苏科长特别关照的人？陆远舟？”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哼，我还以为是何方神圣。孙科长和张组长手底下的人，行动组的精英嘛！”
他刻意加重了精英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苏科长也真是太抬举了，不过是个行动组的粗人，打打杀杀还行，来我们这儿能干什么？我们这儿可不比外面，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门口，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没人敢出声。
陆远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张德彪，仿佛对方说的不是自己。“张组长说的是，行动组确实更习惯用拳头说话。不过，既然调到情报科，自然要学着用脑子。还请张组长和各位同僚以后多多指教。”他不卑不亢，语气平和，既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低声下气。
张德彪似乎没想到陆远舟会是这种反应，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仿佛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有些不爽。他哼了一声，肥硕的手指指向办公室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旧文件：“指教谈不上。既然来了，总得找点事做。看到那边那些东西了吗？”
陆远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堆着小山似的牛皮纸档案袋和卷宗，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许多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霉味。
“那是积压了差不多三年的废旧档案，一直没人手处理。”张德彪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但这笑容怎么看都带着恶意，“新人来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今天，你就负责把这些档案全部整理归类，该销毁的登记造册，该留存的重新编号入库。”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给你一天时间，必须完成。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假惺惺的关切口吻说道，“那些档案灰大，小心点，别把咱们办公室给弄脏了，我们这儿可都是精细人，受不了那个。”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三年的积压档案，数量何其庞大？别说一天，就是三天也未必能整理完。而且这种纯粹的体力活，明显是故意刁难和羞辱。
陆远舟心中冷笑，这张德彪的手段还真是直接粗暴。但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是，组长。我明白了。”
他干脆利落地应下，没有丝毫犹豫或辩媎。然后，他转向那个还站在门口的秘书，微微点头：“麻烦您了。”
秘书似乎也有些意外陆远舟的反应，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匆匆点头，转身离开了。
陆远舟脱下崭新的制服外套，仔细地挂在旁边空着的一个衣帽架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他走到那堆档案山前，挽起袖子，没有丝毫嫌弃地开始动手搬运。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咳嗽，但他硬是忍住了。他先是将最外面一层比较零散的档案袋抱起来，找到一张空置的桌子，开始分类。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每拿起一份档案，都会大致看一下封面上的标题和日期，然后按照某种初步的逻辑放在不同的区域。
这个过程枯燥而繁重，但陆远舟却做得一丝不苟。他的注意力看似完全集中在这些故纸堆上，但眼角的余光和敏锐的听觉，却像雷达一样，悄无声息地扫描着整个办公室。
他在观察。观察三组的每一个人。
那个坐在张德彪旁边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频频起身给张德彪添茶倒水，汇报工作时也是毕恭毕敬，显然是张德彪的心腹，名叫刘明。
那个坐在窗边，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埋头不停写着什么的男人，看上去沉默寡言，对周围的动静漠不关心，似乎是个只专注于工作的老黄牛，名叫王志恒。
还有那个穿着时髦旗袍，画着精致妆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的女科员，偶尔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似乎对办公室的权力斗争颇感兴趣，名叫陈曼丽。
以及另外几个或埋头苦干，或偶尔交头接耳，或对着张德彪的方向露出复杂表情的科员。
陆远舟默默记下他们的位置、他们的习惯、他们彼此间的互动。谁在张德彪说话时立刻附和？谁在张德彪视线移开后悄悄撇嘴？谁和谁关系比较近，会低声交流？谁又显得格格不入，独来独往？
这些信息碎片，如同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慢慢组合，勾勒出情报科三组内部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他需要尽快分辨出，谁是张德彪的铁杆，谁是阳奉阴违，谁又是可以争取的潜在力量。
时间一点点过去，档案山似乎没有丝毫减少。陆远舟的白衬衫上已经沾染了不少灰尘，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没有丝毫抱怨或不耐烦。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一开始还带着看热闹的心态，渐渐地也有些佩服起这个新人的耐性。换做他们，面对这种刁难，恐怕早就撂挑子或者去找领导诉苦了。
张德彪显然也注意到了陆远舟的平静。这让他更加不爽。他要的是看到陆远舟的愤怒、屈辱和反抗，而不是这种该死的冷静。一个行动组的粗人，凭什么这么沉得住气？
“喂！姓陆的！”张德彪突然提高了嗓门，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打断了办公室的宁静。“你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着？动作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才能弄完？养你这样的废物，力型社的经费都打水漂了！”
他的声音粗暴而刺耳，充满了侮辱性。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陆远舟身上。
陆远舟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张德彪。
张德彪被他看得更加火大，几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滚烫的开水。他端着杯子，踱步到陆远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狞笑。
“怎么？不服气？”张德彪故意用杯子在陆远舟面前晃了晃，热气氤氲。“告诉你，到了我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别以为在行动组那套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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