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借用（2/2）

“分解？”老李有些不解。

“对，分解。”陆远舟解释道，“不要让所有人都去找一个完整的人。比如，你手下的人，一部分专门留意簸脚的，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走路姿势有异常，记下时间和地点；另一部分人，专门留意戴灰色呢帽的中年男人，同样记下时间和地点。王麻子和小刀刘那边也一样，可以侧重不同的特征，比如喜欢去哪些类型的店铺，是茶馆、咖啡馆还是西餐馆？是书店、古玩店还是绸缎庄？甚至他抽什么牌子的香烟，都可以作为观察点。”

老李眼睛一亮，明白了陆远舟的意思。这样一来，每个车夫的任务就变得非常简单和具体，不容易引起怀疑，也不会因为目标过于明确而产生遗漏。而且，就算某个车夫被察觉，对方也无法判断出他们到底在找谁，因为观察目标太泛化了。

“我把上海划分成几个大区，”陆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简易地图，在上面快速地勾画着，“虹口、闸北、南市、静安、卢湾、徐汇……你们几个核心成员，每人负责一个大区的情报汇总。跨区。看到符合任何一个特征点的，立刻通过我们约定的方式，把信息报给你。记住，一定要强调，只是不经意地观察，比如载客途中扫一眼，路边休息时看一看，绝对不能盯着人看，更不能跟踪！”

“明白！”老李重重地点头，“远舟哥，你这法子高！跟撒网捕鱼似的，总有一网能捞着他！”

“捞着他还不够，”陆远舟的眼神变得深邃，“我要的是他这几天完整的活动轨迹。所有的信息碎片，你都要尽快汇总给我。时间、地点、目标当时在做什么，旁边有没有其他人，都要尽可能详细。”

“放心吧，远舟哥！我这就去安排！”老李将照片和地图小心收好，又灌了一杯茶，起身便要离开。

“等等，”陆远舟叫住他，“告诉兄弟们，这趟活儿，辛苦费加倍。另外，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人比消息重要。”

老李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笑容：“晓得嘞，陆先生！”说完，他压低草帽，快步离开了茶楼。

接下来的两天多时间里，陆远舟几乎没有合眼。他把自己关在霞飞路附近一处秘密租用的小公寓里，这里是他独立的安全屋，力型社和地下党组织都不知道。公寓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上海地图，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细线，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点和线。

老李、王麻子、小刀刘等人，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将信息碎片传递过来。

“上午九点十五，虹口公园附近，看到一个簸脚男人，穿长衫，没戴帽子，进了一家典心铺。”

“中午十二点半，静安寺路，一个戴灰色呢帽的，像，但不确定是不是簸脚，进了一家西餐馆，跟一个穿旗袍的女的吃饭。”

“下午三点左右，福州路，有个穿西装戴呢帽的，左脚好像有点不得劲，在旧书摊翻了很久。”

“晚上七点，大世界门口，人太多，好像看到个跛子，戴没戴帽子没看清。”

“霞飞路，凌晨一点，一个疑似目标的背影，进了一条弄堂，没敢跟。”

“上海路，新新公司，一个戴灰色呢帽的在买洋火。”

“有兄弟在跑晚班时，拉了个客人去码头，说在十六铺附近看到个走路有点瘸的男人上了一条去宁波的小火轮……”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真假难辨，杂乱无章。有些信息时间地点吻合，但特征对不上；有些特征相似，但时间和地点却相隔遥远。更多的是一些毫无价值的疑似和好像。

陆远舟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拼图玩家，面对着成百上千块形状各异、颜色驳杂的碎片。他首先剔除那些明显错误和价值不高的信息，比如那个去了宁波码头的，时间上就不符合墨鱼仍在上海的前提。然后，他将剩下的信息，按照时间顺序和地理位置，在地图上进行标注和连接。

他熟悉上海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弄堂，甚至熟悉不同区域的人流高峰时段和交通状况。他能根据一个碎片信息，推断出目标可能的来路和去向。比如，下午三点在福州路书摊出现，那么他之前可能在附近的银行、商号或者报社活动。晚上七点出现在大世界附近，那他接下来是去看戏，还是去附近的赌场或者烟馆？

他将那些看似孤立的信息点，通过逻辑推理和对上海环境的了解，慢慢串联起来。

“这个时间点，从虹口公园到静安寺，坐黄包车或者电车，时间差不多吻合。”

“福州路之后，没有直接回住所，而是去了上海路买东西，说明他可能需要补充日常用品，或者是在利用购物进行掩护和反跟踪。”

“凌晨一点出现在霞飞路的弄堂？那里是居民区，还是有其他什么据点？”

他不断地比对、筛选、排除、连接。公寓里烟雾弥漫，咖啡杯摞起了老高。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大脑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将那些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一点点地拼接、还原。

渐渐地，一幅清晰的画面开始浮现。墨鱼这几天的活动轨迹，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影子，而是变成了一条条具体的路线，一个个明确的时间点和地点。他去了哪些地方，停留了多久，甚至在某些地点与什么样的人有过短暂的接触，都被陆远舟从海量的信息碎片中挖掘并还原了出来。

他甚至发现了一些专业特工都忽略的细节。比如，墨鱼每次进入某个区域前，都会在附近看似随意地绕上一圈，有时是买包烟，有时是问个路，这显然是在观察有无跟踪。他还发现，墨鱼乘坐黄包车时，似乎偏爱那些车身较新、车夫看起来比较老实巴交的，这或许是降低风险的一种策略。

第三天下午，距离苏子谦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陆远舟终于停下了笔，看着面前那份长达十几页，字迹工整，附带着手绘路线图和详细时间标注的报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报告的详尽程度和精准度，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这不仅仅是车夫网络的力量，更是他自身分析能力和对上海这座城市深刻理解的体现。

他仔细地将报告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起身，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虽然略显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该去交卷了。他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无论结果如何，他在力型社的轨迹，恐怕都要发生改变了。苏子谦那只老狐狸，绝不会只满足于这一次的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