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货（1/2）
德昌当铺外围的异动，像一层无形的阴霾，迅速笼罩在陆远舟心头。那些看似随意散布在街角巷尾的身影，眼神里透出的警惕和彼此间隐晦的呼应，绝非寻常帮派分子或看家护院所能具备。他们的站位刁钻，彼此能形成交叉视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专业味道。
陆远舟靠在街对面的墙角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几乎可以肯定，德昌当铺的警戒等级骤然提升了。为什么？是自己之前围绕着佐田健一、黄建中以及那本秘密账册的调查，不小心触动了对方的神经？还是……账册上提到的那批铁家伙，真的快要到港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直接闯入的风险已经大到无法承受。硬闯，无异于飞蛾扑火。陆远舟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账册是关键证据，但还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物证，以及那批军火交易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而这一切的核心，都指向当铺内部，尤其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地下空间。
既然不能硬闯，那就只能智取。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脑中迅速形成——调虎离山。
他转身离开，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回到同心车行附近的安全屋，他立刻召来了王顺和其他几个最信得过的弟兄。
“顺子哥，”陆远舟指着一张简易的上海街区地图，点了点距离德昌当铺约莫两条街外的一处鱼龙混杂的小巷，“这里，今晚子时，需要一点热闹。”
王顺凑近看了看，立刻明白了：“远舟的意思是？”
“弄出点动静，”陆远舟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是两个小帮派因为抢地盘或者赌债起了冲突。砸几家铺面的窗户，喊打喊杀的声音要大，但别真伤到人，尤其不要惊动巡捕房的大部队。目的只有一个，把德昌当铺那边一部分明哨暗哨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时间不用太长，一刻钟足够。”
“明白！”王顺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这事儿交给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动静够大，麻烦够小。”
“老李，你带两个人，在当铺后面那条巷子口外围接应，注意隐蔽，一旦有意外，立刻发出我们约定的信号。”
“放心，老板。”老李点头应下。
安排妥当后，陆远舟开始准备自己的工具。几根特制的细铁丝，一把小巧但锋利匕首，还有组织上秘密配发的微型相机。他换上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色短衫，将所有工具贴身藏好，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
子时将近，夜色如墨。陆远舟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德昌当铺后院墙外的阴影里。他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哗声、玻璃破碎声和隐约的叫骂声，正是王顺他们行动了。
果然，当铺正门方向传来几声低低的口哨，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几个原本守在后巷附近的人手被调往前门或者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警戒网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微小的缺口。
就是现在！陆远舟深吸一口气，凭借着之前几次踩点记下的地形，敏捷地翻过不算太高的院墙，落地无声。他没有走向后门，而是径直来到后院一个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拨开几捆柴火和破麻袋，一扇与墙体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显露出来。
这扇暗门他上次踩点时就发现了端倪，只是当时门上有不易察觉的暗记，他不敢轻举妄动。而这一次，暗记消失了，但门缝紧闭，显然是从内部锁上的。门锁的样式很特殊，没有明显的锁孔，似乎是一种依靠内部机关闭合的特殊门锁，只要关上就会自动锁死。
这难不倒陆远舟。他从怀中摸出两根细长的特制铁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入门缝。
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手指凭借着细微的触感，感受着内部锁芯的结构。铁丝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轻巧地拨动、试探、旋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远处的喧嚣声似乎渐渐平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几乎微不可闻。陆远舟眼神一凝，成了！他轻轻推动暗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霉味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
他侧身闪入，动作快如鬼魅，随即将暗门轻轻带上。门内果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机栝复位声，再次自动锁死。
暗门之后，是一条狭窄陡峭、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镶嵌着一盏发出微弱黄光的煤油灯。陆远舟没有立刻打开手电，而是适应了一下黑暗，才沿着石阶往下走。
通道不长，大约向下延伸了十几米，便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地下密室。密室四壁由青砖砌成，地面铺着防潮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和硝烟混合的味道，虽然很淡，但对于陆远舟这样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来说，极其敏感。
密室中央和角落里，整齐地堆放着几十个大小一致的木箱，上面用日文和一些模糊的商行标记覆盖着。
陆远舟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快步上前，选了一个角落里的木箱，用匕首小心地撬开箱盖。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崭新的枪油味扑鼻而来。箱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支支崭新的步枪！枪身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是日制的三八大盖！旁边还有几排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子弹。
果然是军火！而且是数量如此巨大的日式军火！
陆远舟迅速压下内心的震动，拿出微型相机，对着开启的箱子和堆积如山的木箱连续拍摄。他需要证据，确凿无疑的证据！快门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拍完几张照片，准备盖上箱盖，寻找其他线索，比如账册或者交易文件时，头顶的通道入口处，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有人下来了！陆远舟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反应，一个闪身便躲到了密室角落最大的一堆木箱后面，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木箱壁上，连呼吸都瞬间屏住。他藏身的位置恰好处于一个视觉死角，只要对方不特意绕过来检查，很难被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走下了石阶，进入了密室。昏暗的灯光下，陆远舟从箱子的缝隙中，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一个是穿着西装、身形微胖、正是他在资料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财政科官员黄建中！另一个则穿着一身笔挺的国民政府军官制服，肩上扛着校官的军衔，面容陌生，但神情倨傲，显然地位不低。
“黄科长，佐田先生对这批货的存放还满意吧？”那名军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似乎对这种阴暗的环境很不适应。
“满意，满意！陈上校，您安排的地方自然是万无一失。”黄建中点头哈腰，语气谄媚，“佐田先生特意交代，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毕竟这批南货关系重大。”
“哼，也就是你们这些文官把日本人当菩萨供着。”陈上校冷哼一声，走到一个木箱前，随意踢了一脚，“东西没错就行。交易时间定在什么时候？地点呢？”
“后天晚上，亥时，老地方，苏州河边的七号仓库。”黄建中连忙回答，“接头暗号也定好了，对方的人会问——北风紧。”
“回——添衣裳。”陈上校接口道，显然对流程很熟悉，“这次的数量核对清楚了吗？”
“清楚清楚，”黄建中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步枪五百支，子弹五万发，一枪一弹都不会少。已经跟陈远金那边打过招呼了，后天晚上他们会负责清空七号仓库外围，确保交易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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