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被发现了（1/2）
陆远舟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烟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先前在院子里与老郑头等人对峙时的强硬和决绝，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他走到桌边，拿起赵锡坤留下的那几页纸。纸上是关于佐田健一的零星信息——日本商人，经营日升贸易洋行，近期抵达上海，住在法租界霞飞路樱庭公寓三楼，办公地点在福州路附近。表面上是考察投资环境，但行迹可疑，常出入敏感场所，接触人员复杂，组织怀疑其与日本军方或特务机关有关。
信息不多，甚至可以说相当模糊。没有照片，没有更具体的背景，只有名字、几个地址和一个基于行为模式的怀疑。陆远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这种任务最是棘手，目标身份不明，背景不清，监视的尺度极难把握。稍有不慎，打草惊蛇，不仅任务失败，更可能暴露自己和手下的弟兄。
但赵锡坤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忍辱负重，砥砺前行。这是地下工作者的宿命。他不能退缩，更没有资格抱怨。与那些牺牲的前辈相比，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他将那几页纸凑到油灯下，又仔细看了一遍，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佐田健一，樱庭公寓，日升贸易，霞飞路，福州路……这些地名和名字在他脑中迅速勾勒出一张初步的行动地图。黄包车队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人心浮动，但其覆盖面广、流动性强的优势，正是执行这类监视任务的最佳利器。
深吸一口气，陆远舟站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车夫已经散去，只有李贵和阿四，以及几个昨晚参与行动的核心弟兄还在低声交谈，清理着院子里的杂物。看到陆远舟出来，他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老板。”阿四迎了上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消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刚才分钱的场面，显然让他对跟着陆远舟闯天下充满了信心。
陆远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留下来的几个人。这几个都是他最初收拢的班底，经历过不少风浪，胆气足，嘴巴也牢靠。尤其是阿四和李贵，现在一个负责特殊生意，一个负责日常运营，是他倚重的左膀右臂。
“阿四，老李，还有顺子哥、小五，你们几个跟我来一下。”陆远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跟着陆远舟走进了院子角落里一间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偏房。这间房相对隐蔽，不容易被人偷听。
关上门，陆远舟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有个新活儿，不是打打杀杀，但更要紧，也更危险。”
听到危险两个字，几个人的神情都严肃起来。经历了昨晚的火并，他们对陆远舟口中的危险有了更直观地认识。
陆远舟将佐田健一的情况简略地说了一遍，隐去了情报的来源，只说是上面交代的任务，目标是一个行为诡秘的日本商人，需要摸清他的底细。
“这个人叫佐田健一，住在霞飞路的樱庭公寓，公司在福州路的日升贸易。我们需要知道他每天去哪儿，见什么人，待多久，尤其是注意他有没有和日本人，特别是穿军装的或者浪人接触。还有他住处和公司周围的情况，有没有特别的保安措施。”
他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加重了语气：“这次的任务，和以往不同。我们只做眼睛和耳朵，绝对不能让对方察觉到我们在盯着他。记住九个字——只观察、不接触、不暴露！”
“明白！”阿四等人齐声应道。他们虽然文化不高，但都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碰不得。这种暗地里盯梢的活儿，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凶险。
陆远舟继续布置：“我们的优势是人多，熟悉这片地界。从明天开始，我们的人要像撒网一样，铺开在法租界，特别是霞飞路和福州路一带。”
他看向王顺：“顺子哥，你人稳重，眼神好。你负责带几个人，重点盯住樱庭公寓。不需要靠太近，就在公寓附近拉活，注意观察佐田每天进出的时间、乘坐的交通工具、随行人员有几个，长什么样，有没有带武器的迹象。”
王顺闻言用力点了点头：“老板放心，保证盯死了。”
“小五，”陆远舟转向一个年纪较轻、看起来很机灵的小伙子，“你腿脚快，脑子活。你负责福州路日升贸易那边。一样，观察进出人员，特别是佐田在公司待的时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上门拜访。”
小五拍了拍胸脯：“没问题，老板！”
“李贵，你负责协调其他兄弟，在霞飞路、福州路以及这两点之间可能经过的主要路段，比如南京路、西藏路这些地方，安排人手流动拉活。一旦顺子哥或者小五那边发现佐田出门，立刻用我们之前定的暗号，把消息传递下去，让沿途的兄弟接力留意他的去向。”
“阿四，”陆远舟最后看向他最信任的干将，“你带着几个身手好的弟兄，作为机动力量。一方面随时准备支援，另一方面，也留意一下佐田可能去的其他地方，比如高档的饭店、舞厅、俱乐部，甚至一些……隐秘的场所。日本人喜欢去的地方，你也多转转。”
“好嘞，老板！”阿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种需要动脑子、带点刺激的任务，正合他的胃口。
“情报传递，”陆远舟强调道，“为了安全，我们不用老方法。福州路靠近山东路路口有个老陈茶馆，霞飞路靠近贝勒路有个王记修鞋摊。你们把观察到的情况，用暗语写在纸条上，装在空的烟盒里，扔进茶馆门口那个特定的痰盂底下，或者塞进修鞋摊那个破板凳的第三条裂缝里。每天下午四点，我会派人去统一回收。记住，放情报的时候要自然，确保周围没人注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比如感觉自己被盯上了，或者发现目标有异常举动可能危及自身安全，立刻撤离。撤离暗号是——在最近的墙角或者电线杆上，用粉笔画一个侧着的王字。看到这个记号，附近的弟兄立刻分散撤走，当天停止一切监视活动。”
一番布置条理清晰，分工明确，连信息传递和紧急撤离的细节都考虑到了。李贵、阿四等人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陆远舟的缜密和老练又多了几分敬佩。
“都记住了吗？”陆远舟最后确认道。
“记住了！”
“好，那就从明天一早开始行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这事儿办好了，对我们车行以后站稳脚跟有大好处。但要是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陆远舟站在原地，又在脑中将整个计划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疏漏。他知道，监视一个潜在的日本特务，风险极大。这些黄包车夫兄弟虽然忠心，但毕竟不是专业特工，很容易在细节上出问题。他必须尽可能地将计划制定得周全，减少意外发生的可能。
第二天，一张无形的监视网悄然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部分区域撒开。数十名同心车行的车夫，看似和往常一样在街头巷尾奔波拉活，但他们的眼睛却多了一份警惕，留意着特定的人和地点。
傍晚时分，第一批情报通过老陈茶馆和王记修鞋摊汇总到了陆远舟手中。
王顺的报告证实了赵锡坤的部分信息——佐田健一确实住在樱庭公寓三楼，每天早上八点半左右出门，乘坐一辆黑色的福特牌小轿车，车牌号是9988。开车的是个日本人司机，副驾驶和后座通常还坐着两个穿西装的彪形大汉，目光锐利，警惕性很高，疑似保镖。佐田本人中等身材，微胖，戴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
小五的报告则提到，佐田的车一般在九点左右到达福州路的日升贸易，下午五点左右离开。洋行规模不大，进出的人员不多，除了几个职员模样的人，没发现什么特别可疑的人物。
最大的问题出现了——佐田健一出门乘坐的是汽车。
“老板，那小汽车跑得贼快，咱们的黄包车根本跟不上啊！”李贵拿着汇总来的情报，有些发愁地说道，“弟兄们只能看到他从公寓出来上了车，或者看到车进了洋行，中间去了哪里，完全没法知道。”
陆远舟皱着眉头，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汽车确实是个麻烦。在这个时代，汽车还是稀罕物，速度快，行动范围大，远非人力车能比。
“跟不上全程，就分段接力。”陆远舟很快想到了对策，“从樱庭公寓到日升贸易，沿途不是有我们的人吗？顺子哥看到车出来，立刻通知下一个路口的兄弟，注意那辆黑色福特。下一个兄弟看到了，再通知下下个。就像传话一样，一段一段地跟，每个人只需要留意一小段路，看到车往哪个方向去了就行。晚上把所有信息汇总起来，就能大致拼凑出他的行车路线。”
“这个法子好！”李贵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安排，让沿途的兄弟都把那辆车的样子和车牌号记清楚！”
“还有，”陆远舟补充道，“让兄弟们注意，佐田的车有没有在途中停留，或者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哪怕只是停一下，也要记下来。”
“明白！”
监视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张由黄包车夫组成的人肉天网，开始尝试捕捉那辆黑色福特在上海街头的轨迹。
然而，就在陆远舟全身心投入到对佐田健一的监视任务中时，他青帮小头目的身份，又给他带来了新的业务。
这天下午，陆远舟正在分析汇总来的零散情报，试图找出佐田行动路线的规律，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这个电话是王庆元的关系帮忙装的，主要是为了方便联系生意。
陆远舟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是陆老弟吗？我是李云庭啊！”
“李老板，是我。”陆远舟应道。
“哎呀，陆老弟，快来帮帮忙！我这夜来香舞厅，有人闹事，喝多了耍酒疯，把我场子里的姑娘和客人都给打了，我手下几个人上去拦，反倒被揍了！对方人不多，就三四个，但好像挺横，嘴里不干不净的，还说认识什么大人物！”李云庭的语气很是急躁，“你快带几个得力的弟兄过来一趟，帮哥哥我镇镇场子！”
陆远舟眉头微皱。他现在心思都在佐田健一身上，不太想理会这种帮派间的破事。但李云庭毕竟是王庆元那边的人，面子不能不给，而且维持好这些关系，对他打入青帮内部，获取更多情报也有好处。
“行，李老板，你先稳住，我马上带人过去。”陆远舟挂了电话，叫上阿四，又点了七八个身手矫健、打架经验丰富的车夫弟兄，揣上家伙，匆匆赶往虹口的夜来香舞厅。
夜来香舞厅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舞厅里面更是狼藉一片，桌椅翻倒，酒瓶碎片撒了一地，几个舞女打扮的姑娘缩在角落里，脸上还带着泪痕。舞厅中央，三个穿着短衫、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和舞厅的几个伙计对峙着，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手里还拎着半截断裂的椅子腿，嘴里骂骂咧咧。一个穿着西装、像是舞厅经理的人，正赔着笑脸，试图劝解，但显然没什么效果。还有一个客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捂着额头，指尖渗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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