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杭州湾（1/2）

雨后的上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混杂着煤烟和各种气味的味道。虹口区，这片被日本人视为国中之国的地界，更是显得阴沉而压抑。

陆远舟拉着那辆熟悉的黄包车，再次融入了这片对他而言充满敌意和危险的街区。他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粗布短褂沾染了些许泥点，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苦力。

他的代号是寒山，一个承载着组织信任与期望的名字。但此刻，在敌人心脏地带活动，他必须是那个在码头、在租界边缘挣扎求生的黄包车夫陆远舟。这身份的切换，对他而言早已驾轻就熟，却也时刻提醒着他所处的险境。

田中贤二的住宅位于虹口核心区的一条僻静街道。独栋西式洋房，带着一个小花园，四周砌着不算太高但足够阻挡视线的围墙，黑色的雕花铁门紧闭着。这里是日侨聚居区的腹地，街道两旁是典型的日式商铺和住宅，偶尔能看到穿着和服的女人碎步走过，或者挎着武士刀的浪人趾高气扬地走过去。

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一种无形的排斥感，任何一个陌生的中国面孔，都会像滴入滚油的水珠，立刻引起警惕的滋滋声。

陆远舟不敢靠得太近。他选择了几条可以观察到田中住宅侧面或后门的街道作为主要活动范围。他拉着空车，慢悠悠地经过，或者在街角某个不起眼的馄饨摊、杂货铺门口停下，假装歇脚、揽客。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看似随意地扫过目标，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几天下来，他发现这地方的警戒远比他预想的要严密。虽然看不到哨兵，但街面上总有几个看似闲逛、实则目光锐利的便衣在逡巡。他们通常是穿着西装或浪人服的日本人，对过往的中国人尤其关注。

陆远舟甚至有两次感觉到被隐晦地跟踪了一小段路，但他都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车夫身份的掩护，不着痕迹地甩掉了。

他摸清了田中贤二的大致作息规律。这位地质专家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每天上午九点左右，会有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来接他，去向不明，下午四五点钟返回。有时，他也会乘坐黄包车，但叫的都是附近固定的日本车夫。

一个重要的发现是，每周二和周五的下午，都会有一辆挂着东亚文化协会牌子的货车停在田中宅邸门口，卸下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或厚实的帆布包裹。

送货的人动作麻利，从不多言，卸完货就走。陆远舟尝试过靠近观察那些箱子，但都被门口警惕的目光逼退。这些打着文化交流幌子的包裹，实在太过可疑。

另一个规律是，田中住宅二楼朝南的书房，几乎每晚都会亮灯到深夜，有时甚至持续到凌晨三四点。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个搞地质研究的学者，需要如此废寝忘食吗？这更坚定了陆远舟的判断——田中贤二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然而，仅仅在外围观察，能获得的信息实在有限。围墙和建筑本身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内部的安保情况、人员活动细节都无从得知。

陆远舟感到有些焦躁，时间不等人，杭州湾那边的情况不明，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在一个安全的接头地点——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后院，陆远舟将这几天的观察所得和遇到的困境向赵锡坤做了汇报。

“虹口那边，确实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赵锡坤听完，眉头也微微皱起，“日本人在上海经营多年，虹口更是他们的老巢，防范严密是意料之中的。”

“外围观察只能到此为止了，”陆远舟沉声道，“我需要更近距离的视角，最好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

赵锡坤沉吟片刻：“你需要什么？”

“望远镜。”陆远舟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越高倍越好，但也要方便携带和隐藏。”

“这个没问题，组织上会想办法。”赵锡坤点头应允，“但即使有望远镜，你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观察点。田中家周围都是日式建筑，视野开阔，很难找到隐蔽的高处。”

陆远舟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勘察过附近，田中家后墙外不远处，有一片小小的荒地，里面有几棵长得还算高大的梧桐树。如果能爬上去，或许能看到院内的一部分景象。”

“爬树？”赵锡坤有些意外，但随即明白了陆远舟的意图，“这很危险，一旦被发现……”

“我知道危险，”陆远舟打断了他，眼神锐利，“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方法。我会选择夜间行动，尽量小心。”

赵锡坤看着陆远舟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会尽快把望远镜交给你。另外，关于你说的那个东亚文化协会，我会让情报分析的同志们重点查一下它的背景。”

几天后，陆远舟顺利拿到了赵锡坤送来的望远镜。那是一具小巧但倍数不低的德国货，藏在黄包车的坐垫夹层里，不易被发现。

又是一个无月之夜，凌晨两点，虹口的街道已经彻底沉寂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野猫的叫声划破寂静。陆远舟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田中宅邸后墙外的那片荒地。荒草齐膝，散发着腐殖质的气味。他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出那棵最高大的梧桐树，像一只灵猫般，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树干粗糙，枝叶繁茂，提供了良好的掩护。陆远舟找了一个稳固的枝丫，小心翼翼地举起望远镜，朝田中家的院子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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