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底蕴（2/2）

文森佐脸上的笑意还在。

得体，从容，没有一丝裂痕。他多年在星海里磨出来的教养在这一刻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每一块面部肌肉。他甚至还抬了抬手，示意侍女去添酒。

而在那层笑意底下，他的脑子里已经掀起了一场足以掀翻整艘船的风暴。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震惊，是怀疑。

怀疑自己。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亚空间的巫术。是不是有某个不该被提起的东西钻进了他的认知，让他看见了根本不存在的画面。这不是一个理性的猜测，可这是他这一瞬间唯一能抓住的解释。因为另一个解释太荒谬了，荒谬到他这个游走星海几十年的行商浪人无法接受。

他眨了一下眼睛。

那十道灰色的身影还在。那四尊庞然大物还在。

他没有看错。

那么第二个念头就来了。

这怎么可能。

文森佐比银河里绝大多数人都清楚阿斯塔特意味着什么。整个人类帝国有近百万颗世界，而阿斯塔特战团加起来不过千余个，每个战团满编也才一千名战士。他们是帝皇留在这个宇宙里最锋利也最稀少的那把刀，只出现在最惨烈的战场上。他们视凡人如蝼蚁，绝大多数战团连正眼看一个凡人的兴趣都欠奉，更别说接受凡人的雇佣。

他为了四名黑盾，赔进去两条贸易航线和十多年光阴。

而对面这个人，一口气带下来十个。

十个。这已经是一支战斗小队再加上半个建制的规模了。这种阵仗，整个星区东部的私人势力加在一起，都凑不出来。

可真正让文森佐后背发凉的，不是那十个。

是那四尊庞然大物。

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

终结者战甲。那是从人类黄金时代的深空作业动力甲演化而来的东西，是阿斯塔特战团里最古老、最珍贵、也最难以补充的圣物。每一套终结者战甲的制造技术都掌握在少数几个铸造世界手里，产量低到近乎停滞。一个战团库存里的终结者战甲，往往是从大远征时代一代代传下来的，每一套上面都刻着历任穿戴者的名字。战团把它们供在圣堂里，只有第一连的老兵才有资格穿上。

哪怕是文森佐这个层级的行商浪人，凭着他的特许状和家族名望，也不过是能和某个阿斯塔特战团的战团长说上话。仅仅是说上话，是能通上讯、能坐下来谈的程度。想让一个战团为他派出终结者，那是不可能的。那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人情的问题。那是在动一个战团的圣物和荣誉，任何一个战团长听到这种请求，第一反应都是把提议的人赶出去。

而现在，四尊终结者就站在他的会客室里，站在他那四名黑盾对面。

四个。

文森佐的手指终于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很清楚这四尊意味着什么。如果说十名阿斯塔特是一个荒谬到令人窒息的数字，那这四尊终结者就是把那个荒谬彻底焊死在了他眼前。前者还能勉强解释成某种他没听说过的秘密协议，某个战团欠下的巨额人情。可后者不能。终结者战甲是不外借的，从来没有过先例，一次都没有。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他到底是谁？

文森佐的视线终于从那些钢铁身影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那张脸依旧平静。年轻人在长桌另一端站定了，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露出任何炫耀或者试探的神色。他的身后是十名阿斯塔特和四尊终结者，而他站在那里，就像身旁只是跟着几个寻常的随从。

文森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刚才摆在这里的那四名黑盾，那艘五公里的旗舰，那些镶在墙上的黑暗时代残片，那些他花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足以写进家族史册的东西，在对面这个年轻人踏进舱门的那一刻，全部变成了陪衬。

他准备了一整套用来立威的排场。

现在他得先想想，怎么把话接下去。

站在张文侧后方的伊德莱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原本是紧张的。从登上重型巡洋舰的机库开始，她的后背就没干过。可就在这一刻，看着长桌尽头那位大人物脸上那抹笑意底下极其细微的一丝僵硬，看着他放在扶手上那只终于停下来的手，伊德莱斯忽然明白了张文在东郊基地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说出来是吹牛，摆出来才是筹码。

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慢慢地落回了原处。

她把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松开一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脸上是那副端庄矜持、无可挑剔的从容。

会谈还没有开始。

可她已经知道，这场谈判，主动权在谁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