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灯火(1/2)
亮亮中午过来送饭。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叫了一声姑,没有人应。
藤椅上的老人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脸上很安详。
军大衣从膝盖上滑下来一半,毛毯堆在脚边。
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那张菜地平面图还摊在她的膝盖上,被风吹得轻轻翘起一个角。
亮亮把手里的饭盒搁在矮凳上。
他蹲在藤椅前面,把滑下来的军大衣捡起来盖在秀兰膝盖上。
秀兰的追悼会在煤城第一中学礼堂举行。
这所学校从子弟中学变成矿一中,从矿一中变成煤城一中,秀兰在这里站了三十多年讲台。
她退休以后在社区学校义务教数学补课班,每周收上来几本作业本,用红笔批改,评语还是横细竖粗,和她爹何文远的字一个结构。
孙小娥代表退休教师发言。
她站在话筒前面,手里拿着一张从旧教案本上撕下来的纸。
她说她这辈子印象最深的一道题,是初二那年何老师在黑板上出的矿井排水量应用题。
她把题目抄在笔记本上,拿回家给她爸看。
她爸当时在井下掘进队,看了一眼题目说这个数字不对,矿上的水泵排量比题里的大。
第二天她爸专门去问了程技术员,程技术员说题里的数字是旧数据,新数据要重新核定。
后来何老师改了题目,她重新做了一遍,得了满分。
她说何老师教了她数学,也教了她一件事:
数字不能凑合,错了就要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台下有人笑了,笑完了又安静下来。
矿业集团的刘董事长也来了。
他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头发全白了,但说话还是和当年开会时一样嗓门大。
他说何秀兰同志是矿务局子弟中学第一个考上省煤炭工业学校的矿工家属,毕业后回来教了三十多年书,从老师做到副校长,带出来的学生遍布矿区的每一个科室、每一个矿井、每一个车间。
他的前任马董事长退休前跟他说过一句话:矿区有两盏灯,一盏在井架上,一盏在讲台上。
现在讲台上那盏灯灭了,但她照过的地方还亮着。
亮亮代表家属发言。
他站在话筒前面,把一张对折的稿纸展开。他说姑走的那天手里攥着菜地平面图。
那张图是他姑父几十年前画的,上面画着豆角、西红柿、土豆、辣椒、茄子,最后一垄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
那棵小树后来变成了一片苹果园。
他说姑和姑父这辈子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他们就是每天早上起来熬粥,上午去果园浇水,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
矿区的人一代一代在这里生根,他们就是那棵最早种下去的秦冠。
秀兰的骨灰安葬在矿区东山坡的公墓里,紧挨着程建国的墓。
两块墓碑紧挨着,和旁边程大柱与孙爱莲的两块墓碑连成一排。
墓碑朝向河滩,能看见那片苹果园和井架的天轮。
亮亮把程建国的搪瓷缸子和何文远的竹棍并排放在墓前,又把那张菜地平面图的复印件用无酸纸袋封好搁在墓碑旁边。
秀兰留的那双许翠兰纳的黑灯芯绒布鞋,他放在了墓前石板上,和当年许翠兰送给孙爱莲的最后一双布鞋并排搁着。
那件灰毛衣他叠好了交给了方蕊,说以后每年冬天清园时带出来晒一晒。
多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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