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除夕(2/2)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按他的步骤重新列了一遍。
字写得慢,一笔一划的,铅笔头在纸面上顿了好几下。
程建国看着她做题。
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窗户玻璃上的霜花继续融化,水痕又在淌。
她解出了那一步,把笔搁下。
答案是对的。
她抬起头看程建国。
他正看着窗外。
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反着白亮亮的光。
杨树上的雪堆得太厚,有一团从枝桠上滑下来,噗地一声砸在地面上,碎了。
除夕那天早上,矿区又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上簌簌地往下撒。
落在杨树枝上,落在井架的铁梁上,落在北区每一家房顶的灰瓦上。
家属院比平时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对子。
红纸黑字,有的是买的,有的是自己写的。
程家的对子是秀兰贴的,孙爱莲从矿上拿回来的红纸,请机关里的干事写的。
上联风雨送春归,下联飞雪迎春到,横批万象更新。
灶房里从早上就开始忙。
孙爱莲剁馅,秀兰和面。
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猪肉是程大柱从矿上食堂分的,五斤,肥的多瘦的少。
白菜是秀兰种在菜地里的,入冬前收了,拿报纸包着搁在碗柜底下,一个冬天没冻。
何建设是快中午的时候到的。
他骑了一辆借来的旧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个搪瓷盆。
盆里装的是耿师母做的炸糕。
黄米面的,炸得金灿灿的,上面撒了一层白糖。
他进门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手套破了右手食指一个洞,指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白。
「姐!哥!」
他把搪瓷盆往八仙桌上一搁,跺了跺脚上的雪。
「耿师母给我装的,说北方过年要吃炸糕,师父说让我替他给程叔拜年。」
程大柱从里屋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得紧。
衣服是孙爱莲年前去省城买的布,托人做的。
袖子上还有熨斗烫过的折痕。
「耿德昌还在机修厂?」
「在,师父说矿上的水泵年前刚大修了一次,他盯着干了三天。」
「老耿这头牛,让他注意身体。」
「我跟他说了,师父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不干谁干。」
孙爱莲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建设来了?洗手进屋,灶房有刚蒸好的红薯丸子。」
何建设洗了手,进了灶房。
秀兰站在灶台前面炸带鱼,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带鱼是程大柱从矿上分的,冻得硬邦邦的,化开以后切成段,裹了面糊下锅炸。
段子炸得金黄金黄的,搁在盘子里码了一层。
「姐。」何建设站在她背后。
「你瘦了。」
「没有,我胖了。」
秀兰翻着锅里的带鱼。
「程家伙食好,你姐夫吃的少,我和婶子天天吃肉。」
「骗人,你每次吃肉都瘦。」
秀兰没接话。
她把炸好的带鱼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又往油锅里放了几段新裹好的。
油在锅里滋滋地响,淹没了两个人的沉默。
何建设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红薯丸子塞进嘴里。
嚼了几口,腮帮子鼓得老高。
「好吃,跟咱妈做的一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