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爹的信(2/2)
「我爹寄的,建设写信告诉了他我嫁过来的事。」
「说什么了?」
「说他在农场好着。能吃饱。说农场的队长还给他塞烟叶子。」
秀兰夹了一筷子白菜。
「说最放心不下我。」
程建国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转动轮椅回了书房。
门没有关。
秀兰收拾完碗筷,洗了澡,换了睡衣。
她把枕头底下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纸在她手指头底下来回摩挲了几下。
她把信重新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睡了。
半夜院子里起了风。
秀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听见书房那边有动静。
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秀兰叠被子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爹的信。
另一样是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她爹寄来的信纸头上撕下来的一小截白边。
背面空白,正面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字不大,笔迹很轻,是怕把纸条戳破。
「你爹说的不对。你受了委屈会跟人吵,不会不吭声。」
秀兰看着那张纸条。
她把纸条夹进了那本代数里面。
夹在二元一次方程组那一页。
代数放在枕头边上。
外面的太阳照进来,照在书的封面上。
封面磨破了。
书脊上的字糊成了一团,但书边上的纸条是新的。
铅笔字的笔迹很轻。
是昨晚在书房灯下写的,程建国的字。
入冬了。
矿区的第一场雪下了一天一夜。
大片大片往下砸的雪片子,密密匝匝的,把井架的黑铁都染白了。
天轮上挂了一层冰凌,尖的,在风里晃着,偶尔掉下来一根,砸在雪地上戳出一个洞。
秀兰早上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
杨树的枝桠被压弯了,低低地垂下来,有一根枝条差点扫到地面。
铁丝上挂着一排冰溜子,粗的细的,像挂面。
她从灶房铲了一锹煤灰撒在院子里的甬道上,免得走路打滑。
屋里烧着煤炉子。
铁皮烟囱管从堂屋穿出去,白铁皮被熏得发黄,靠近炉子的那段烫手。
秀兰把昨晚剩的红薯从碗柜里拿出来,放在炉子边上烤着。
红薯皮起了皱,糖汁从裂缝里渗出来,在炉子边上烤得滋滋响。
程建国坐在书房窗户跟前。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从窗框四个角往中间蔓延,枝枝叉叉的,像一片白色的蕨类植物。
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玻璃上按了一下,霜花化了一个圆点,露出外面的雪地。
秀兰端了两杯热水进来。
一杯搁在程建国手边,一杯自己端着暖手。
「你在矿上上班的时候,最喜欢干什么。」
程建国把那本借来的地质学教材合上。
书是从老范那儿借的,借了好些天了,书皮上印着高等学校教材几个字。
他翻了不到一半,但书页上别了好几张纸条,写的什么秀兰没细看。
「下井。」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有答案的。
「井底下黑。」秀兰说。
「黑。但安静。」程建国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掌心那块霜花也化了。
「矿灯的光照在煤壁上,煤是亮的。你想象不到的那种亮。黑的煤,灯光打上去会反光,银蓝的,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是几千几万年前的树变的。」
秀兰喝了一口热水。
水很烫,她吹了两口。
「你不怕吗?」
「怕,谁不怕。」
程建国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掌心是湿的。
「井底下透水、瓦斯、塌方,哪个都能要人命。我认识的人里头死了两个,一个是被顶板掉下来的矸石砸的,一个是瓦斯爆炸,两个人的家属都住在南区。你上回见到的许翠兰,她男人三根手指头绞掉了,还算是好的。活着回来的都是好的。」
炉子上的红薯烤好了,甜香味漫了一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