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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细作潜城掀乱浪 残军沸帐起哗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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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统二年,七月中旬。

襄樊大雾连旬,无一日清朗。

湿热浊气郁结于天地之间,笼罩城池、锁断江水,白日不见骄阳,夜间难观星斗。整座襄阳、樊城如被裹在一口密不透风的混沌大锅之中,地气熏蒸、腥闷黏腻,市井萧条、军营死寂,处处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诡异沉郁。

外间不知者,只道是盛夏寻常阴雨雾天。唯有久守江汉的老兵心知有异——此雾非天时之雾,乃是乱世凶雾,锁得住山河形影,锁不住暗处杀机,遮蔽得了世人耳目,遮蔽不了即将燎原的祸乱。

江北元军依旧按兵不动。

阿术定力深沉,自始至终恪守“不战疲敌、静待自溃”的上策,数万雄师屯于淮西、汉水北岸,日日整军、夜夜修械,舟师藏于河湾密林,铁骑隐于深营垒,无半分南渡强攻的迹象。

可越是寂静,越是凶险。

明面上的兵戈喧嚣尽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谍战杀局。元廷蓄养数十年的南北细作,借着这连绵大雾为掩护,已然彻底渗透襄樊二城的肌理血脉,从城外荒村、沿江渡口,一路钻入城内市井商铺、军营伙房、戍卒宿帐,扎根潜伏、伺机作乱。

此前流言,尚止于人心挑拨、将帅猜忌;而此番旬日之间,元谍策略陡然升级,不再是细碎耳语、真假掺半的蛊惑,而是针对性极强、层层递进、直指兵变的精密毒计。

这批潜入襄樊的细作,皆是阿术从蒙古谍府、汉军归降死士中精挑细选的精锐,多是久居江汉、熟稔宋军营制士卒疾苦之人,深谙边军积弊、底层兵卒心中最深的怨怼与不甘。

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隐匿身份、遍地开花。

有人伪装成流江南的北方流民,在城南市井茶肆座闲谈,刻意高声细数荆襄守军的凄凉境遇:终年戍边、背井离乡,浴血拼杀无厚赏,常年守备无休沐,家中老无人接济,岁岁枕戈待旦,换来的却是朝堂猜忌、御史追责、有功被疑、无罪受罚。字字写实、句句扎心,精准戳中底层戍卒常年积压的苦楚。

有人假扮往来贸易的江楚货商,游走樊城渡口街巷,散播确凿一般的“中枢密令”:临安贾相已定国策,襄樊乃是鸡肋危地,秋防之后必然弃守,届时所有荆襄边军,要么强行南撤打散整编、沦为杂役,要么就地遗弃、自生自灭,朝廷绝不会再拨付半分粮饷、一件甲胄。

更有绝顶狡黠的核心细作,买通军营外围打杂的闲役、伙夫、马夫,日日混入各大营盘,混迹士卒之间,专挑夜班疲惫、心绪低的戍卒扎堆之处,低声密语,炮制诛心新论:吕文德自身身陷重罪、朝不保夕,自顾尚且不暇,早已无力庇护麾下将士。如今军中勤勉者获罪、直言者被拘、实干者遭殃,唯有趁早另寻出路,方能保全性命。

流言层层递进,从疾苦共情到前途断望,再到生死胁迫,日复一日、日夜浸染。

相较于朝堂陈寅酷吏的明刀明枪,这些暗处的离间毒计,最是杀人诛心。

官吏追责,伤的是将官体面、军中法度;谍言乱心,毁的是士卒信念、三军根本。法度崩坏尚可重整,信念崩塌再无挽回。

此时的襄樊守军,本就早已军心寒凉、人人自危。

旬日勘狱下来,帅府各司被查、军械库房被封、钱粮账目被锁,百余大将吏或拘或贬、或罚或囚。军中赏罚颠倒、实干获罪、忠勇受辱,所有戍边将士看在眼里、寒在心头,昔日保家卫国的一腔热血,早已被无尽的猜忌与苛责冷却殆尽。

底层兵卒不同于身居高位的将帅,他们无高官厚禄可守、无身后名节可惜,所求不过温饱安家、立功得赏、平安归乡。可如今现实摆在眼前:死守疆场无功、勤勉戍边有罪、报国沙场无门、身家性命难保。

日复一日的流言浸染,彻底点燃了三军积压数月的愤懑与绝望。

最先躁动的,是樊城沿江守备的普通步卒营。

此营多是江汉本地征召的乡兵子弟,世代居于江边,自发守土、最是赤诚,往年抗元御敌、巡江修防,次次冲在最前、人人奋勇争先。可此番御史勘狱,此营因屡次主动上报北岸敌情、私自加固滩涂垒,被陈寅定为“妄启边衅、虚耗民力”的重罚之营,营中三名校尉尽数被革职查问,十余名勤勉士卒被杖责惩戒,整营上下无功受罚、满含冤屈。

七月十七日夜,浓雾锁江,夜色漆黑如墨。

樊城步卒营轮值下哨,数百名戍卒结束一日守备,蜷缩在潮湿闷热的营帐之中。帐外江风裹着雾水呜呜作响,帐内烛火昏黄摇曳,潮气、汗味、甲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沉闷得让人窒息。

白日里又有两名老实戍卒,因巡查江岸稍勤,被巡查的御史随从吏当众呵斥、记过问责,理由依旧是“无事生非、惊扰边界”。一桩事,彻底引爆了积压多日的营中怨气。

夜深人静,士卒无眠,帐中私语汹涌,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躁动。

“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守得越勤、做得越多,罪过得越重!”一名年轻戍卒攥着磨得发亮的长枪,声音沙哑满是愤懑,“北贼就在江北虎视眈眈,朝堂视而不见,咱们拼死守疆,反倒成了罪人!这大宋的天下,到底是谁在守?到底是谁有错?!”

“何止是可笑!简直是可恨!”一名老兵狠狠捶打身下草席,眼底满是悲凉,“我守襄樊八年,大战阵十余次,身上刀箭伤疤七八处,往年杀敌立功,只求一份赏赐、一句褒奖。如今倒好,不打仗要被追责,守边防要被问罪,多一句敌情便是摇惑军心!咱们拼命护着的朝堂,如今反手就要置我们于死地!”

“听了吗?城西军械营的匠人,只因修缮了几副破损甲胄,就被定为私耗官物,如今还关在帅府大牢里受审!”

“还有咱们吕大帅!半生镇守江汉、百战护宋疆,如今一身污名、束手待罪,日日被御史折辱,连自己麾下将士都护不住!”

“大帅自身难保,我们又该如何?!”

一句诘问,瞬间让整帐陷入死寂,随即掀起更大的躁动波澜。

潜藏在营中、伪装成普通戍卒的元谍细作,见军心彻底浮动、怨气已然冲天,知晓时机成熟,当即混在人群之中,压低声音、刻意煽动,字字挑拨、句句诛心:

“诸位兄弟,不是我等不忠不义,是朝堂早已弃了襄樊、弃了我们!如今粮饷日渐克扣、军备不许修缮、将官人人被查,再过数月,北军大举南下,我们无援无粮、无官庇护,尽数是瓮中之鳖、刀下亡魂!”

“与其坐以待毙、蒙冤而死,不如自行决断!吕大帅被朝堂枷锁困住、束手束脚,御史酷吏祸乱军营、颠倒黑白,与其在此忍辱待死,不如尽数往帅府请命!求撤苛查、释冤将、复军备、稳军心!若是朝堂不许,我们便弃了这窝囊守备,各归乡里、保全性命!”

这番话语,精准踩中所有士卒的恐惧与不甘,如火星进干柴,瞬间燎原。

“得对!我们要去请命!”

“凭什么忠良受冤、奸佞横行!凭什么守土者获罪、误国者安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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