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潜师暗渡藏锋锐 老帅残甲补危疆(1/2)
中统二年,七月初。
襄樊连日大雾不散,天如垂幕,地气蒸郁,江汉水面终日白茫茫一片,远近楼台、江岸烽堠尽皆隐于雾霭之中,咫尺难辨人影。这般天时,于宋军是遮眼迷障、滋生流言的温床,于元军,却是藏锋匿甲、潜行布局的天赐良机。
江北之地,不见半分大举调兵的声势。
阿术极善用兵,深谙“乱而取之、静而蓄之”的至理。自判定宋廷自毁长城、荆襄军心已溃之后,他便严下死令,淮西、颍州、蔡州沿线所有元军主力,尽数偃旗息鼓,大营不增炊烟、阵前不添甲骑,日常操练悉数转入帐内、暗处进行,对外只留寻常戍守斥候,佯装懈怠松弛,刻意麻痹南岸耳目。
外人观之,只道北军盛暑疲敝、不耐湿热,已然暂缓南征之意。临安朝堂更是得报大悦,贾似道于半闲堂置酒高会,以此佐证“天下承平、边患渐息”的粉饰之言,愈发轻视荆襄边警,将所有边报一概斥为边将邀功、危言耸听。
可迷雾笼罩的汉水北岸,一场足以倾覆江汉防线的暗战,已然悄然铺展。
白日里,元军舟师悉数隐匿于支流河湾、芦苇深丛之中,以林木布幔遮蔽船身,不露片帆踪影。待到暮色沉江、雾色更浓,便有无数轻舟快船悄然而出,顺夜潮潜行,往来江面之间。
此非普通探哨,乃是阿术亲手挑选的精锐——蒙古探马赤轻骑、汉军死士混杂组成的潜行队,人人精于水战、擅长隐匿,熟稔江汉水文地利。他们不鸣锣、不张炬、不穿鲜明甲胄,尽数换上布衣短褐,船身裹以黑布,桨片缠以麻絮,行船无声、渡江无影。
每夜三更雾最浓、人最倦之时,数十支轻舟便分批散入汉水支流,避开宋军残存的江防哨卡,贴着浅滩芦苇潜行,悄无声息渗透襄樊外围的渡口、荒矶、隐秘港汊。
他们不为攻城、不为劫营,只为三件要事:勘测水势深浅、标记暗渡口岸、探查城防虚实。
盛夏江水浅,多处往年湍急天险,如今水浅可涉、滩涂裸露,本是荆襄边防的致命破绽。往日吕文德必亲自派人日夜丈量、重兵驻守浅滩,封堵漏洞、增设拒马。可如今军中人人自危、诸事废弛,沿江浅滩防务早已无人巡查,尽数沦为元军潜行勘测的盲区。
元军死士趁着夜色雾色,细细丈量每一处滩涂水深、记录潮汐涨时辰、绘制隐秘渡江路径,将襄樊东西南北所有无兵把守、无障设防的薄弱之处,一一标记在册。更有精锐细作登岸之后,混入城郊村、市井街巷,暗中核对宋军兵力布防空缺、各营懈怠实况,一一录入密报,连夜送回江北帅帐。
阿术每夜亲览密报,对照江汉总图逐一核验,眼底杀伐之意日渐笃定。
他看得清清楚楚:如今襄樊之患,不在城不坚、池不深,而在人已倦、心已寒、政已乱。
宋军垒依旧是数十年经营的铁雄关,可守关之人早已战意凋零。将士不敢干事、将官不敢做主、帅府处处受制,明有御史掣肘、暗有流言离心,偌大江汉防线,看似完整无缺,实则千疮百孔、一推即倒。
帅帐之中,阿术手持密图,对着帐下万户、千户缓缓开口,声线沉冷,字字谋算:“宋人自斩爪牙、自乱军心,此乃百年难遇之机。我不急于强攻,是不欲以百战精兵,搏一座无人死守的空城。待到秋风吹起、江水尽,我数十万大军,可多路齐渡、遍地破关,无需死战,便可尽取江汉。”
麾下汉军万户张荣实拱手请令:“主帅神机妙算!如今宋军防务松弛、哨探懈怠,末将请命,率千人潜师,先行占据南岸隐秘据点,埋伏待命,待大军渡江之时,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阿术微微颔首,准其所请,随即下令分兵布局:命张荣实率汉军精锐千人,分批夜渡,隐匿埋伏于襄樊南郊山林、江边荒寨;命探马赤军千户脱合察,统领斥候死士,日夜监视宋军各营调动、吕文德动向;又令水师修整型快船、浮桥构件,尽数隐匿待命,只待秋风起、战机至,即刻搭建浮桥、全军突进。
江北杀机暗涌,层层蛰伏,无声无息笼罩襄樊全境。
而南岸襄阳帅府之内,吕文德虽身陷构陷、身被重罪、处处受制,却从未有一刻真正松懈边防。
连日来,陈寅率领御史官吏依旧日日盘库查账、罗织罪名、拘押吏卒,朝堂的利刃始终悬在荆襄将帅头顶,片刻不松。军中大将官人人噤声、事事畏祸,无人敢议战守、无人敢整军备。
满营皆寒、万众皆怯,唯独吕文德,于绝境寒局之中,强忍奇耻大辱,暗中撑起一线防务生机。
他心知,朝堂可乱、军心可寒,唯独边备一日不可废、防线一刻不可松。元人最善趁乱取利,宋军内乱愈盛,北敌蛰伏愈稳,待到时机成熟,便是雷霆一击、再无挽回之余地。
白日之中,他故作颓态、默然待罪,任凭陈寅百般刁难折辱,不辩不争、不怒不怨,任由官吏查封卷宗、盘查仓储,刻意让临安众人以为他心志已垮、锐气已尽,再无整兵御敌之力。
可每至夜深人静、御史官吏归舍休憩、满城喧嚣尽之时,吕文德便褪去一身沉郁颓色,密召心腹亲信大将,入帅府内堂密室议事。
今夜月色隐于浓雾,整座襄阳城漆黑沉寂,军营灯火稀疏,全无往日肃整之气。帅府内堂烛火摇曳,门窗紧闭,隔绝外界耳目。
张世杰、苏刘义、夏贵三名核心大将,悄无声息立于堂中,神色皆是凝重悲愤。
连日来,他们亲眼见忠良被拘、军备荒废、军心溃散,看尽朝堂颠倒黑白、权相自毁长城,心中积满郁愤,却碍于主帅隐忍之计,只能强忍不发。
吕文德身着素色衬甲,鬓边白发在烛火下愈发刺眼,连日劳心忍辱,让他面容枯槁憔悴,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深邃锐利,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锋芒。
他抬手压下三人欲言的悲愤,低声沉道:“我知尔等心中不甘、满心愤懑,我比尔等更痛、更辱。可今日之势,辩则速祸、怒则速崩、争则速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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