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寒营泣血三军冷 孤臣扼腕万城空(2/2)
殿外禁军应声而动,铁甲铿锵、兵刃出鞘,直奔二将而去。
吕文德见状,终于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之中,再无往日平和,只剩无尽苍凉与疲惫。他抬手轻挥,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住手。”
简简单单二字,压过满堂喧嚣,止住一众禁军脚步。
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陈寅倨傲的嘴脸,又望向堂下满心悲愤、满眼不甘的麾下将士,望着这些追随自己数十年、浴血守疆的忠勇儿郎,心中一阵绞痛。
数十年披甲卫国,半生镇守荆襄山河,他挡过蒙古铁骑的狂攻,熬过边疆连年的苦寒,受过百战创伤,经过大风大浪,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满心无力、遍体寒凉。
敌军百万,他不惧;疆场血战,他不畏。唯独这朝堂奸佞、内耗构陷,最是杀人诛心,最是无解无解。
吕文德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对着陈寅淡然开口,声线平静,却藏无尽悲凉:“御史要罪某,尽可笔。所有罪责,某吕文德一身担之,不牵连帅府一吏、军中一卒。只求御史高抬贵手,停无端株连、止刻意苛查,容我三军将士得以整甲守疆,待秋防过后,再论是非功过,可否?”
这是他最后的退让,最后的恳求。不求自身清白、不求权位保全,只求能保住麾下将士,守住这大宋最后的北疆屏障。
可豺狼之心,岂识仁善?奸佞之念,唯知倾轧。
陈寅冷笑一声,字字刻薄:“有罪便是有罪,何须讨价还价!边将跋扈积弊已久,今日朝廷肃整荆襄,便是要涤荡歪风、整肃朝纲!吕文德,你罪责滔天,尚且妄图徇私护短,不知悔改!本御史劝你早日认罪伏法,尚可留几分颜面!”
一语地,彻底斩断所有余地。
吕文德闻言,缓缓闭上双目,脊背那杆挺直半生、历经百战不曾弯折的脊梁,微微一颤,无尽苍凉漫遍周身。
他懂了。
权相之意,不在于追责、不在于肃纪,而在于彻底毁了荆襄、废了边军、断了主战根基。大宋朝堂,早已无人念及北疆安危,无人体恤戍边忠臣,只剩争权夺利、党同伐异、苟且偷安。
堂下诸将见主帅隐忍求全、依旧遭辱,人人眼眶通红、满心泣血,却被吕文德先前眼神示意所制,不敢再言,唯有攥紧双拳,任由悲愤戾气淤积胸腔,痛彻心扉。
襄阳城内,暮色渐沉。
沉沉雾色笼罩整座城池,将帅府、军营、江岸尽数吞没。晚风穿营而过,卷起满地甲叶轻响,声声凄清、句句萧瑟。
昔日铁雄关、江汉天险,甲兵林立、战意滔天,可如今,三军寒心、将士离心,垒虽在,人心已空!
与此同时,江北阿术帅帐之内,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连日以来,元军细作源源不断将荆襄内情密报送至帐中:帅府被掣、主将受困、官吏被拘、军备废弛、军心涣散、上下猜忌,桩桩消息,尽是宋军乱象。
阿术手持最新密报,逐字阅罢,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笃定笑意,眼底杀伐之气愈发浓郁。
帐下诸将齐齐拱手请战:“主帅!宋军自乱阵脚、三军无志,荆襄防线形同虚设!此时渡江,必可一战破城,平定江汉!请主帅下令整军!”
阿术抬手摇头,指尖重重叩击江汉舆图上的襄樊二城,沉声道:“时机未满,火候恰好。”
他目光远眺南岸沉沉雾色,胸有全局、运筹笃定:“如今宋廷自毁长城,军心已然崩散,只需再待一月,其内耗必至极致,将士再无半分战意、边防再无半分守备之力。届时秋江水、北风渐起,我大军尽数南下,不费血战、不损精锐,便可踏平襄樊、横扫江汉,直逼临安门户!”
“传我军令,各部整军秣马、修缮舰舸、囤积粮草,严守边界、不许擅动!只需静坐待时,坐等宋疆自溃!”
军令传出,江北十万元军尽数蛰伏,厉兵秣马、蓄势待发,如一头蛰伏的猛兽,静静盯着南岸满目疮痍的雄关,只待秋风一起,便即刻扑杀而下,吞噬万里宋疆。
江南朝堂歌舞升平、粉饰太平,权相坐弄权术、倾轧忠良;
江北铁骑磨刀霍霍、静待良机,雄师蓄势、虎视江南;
襄樊孤城雾锁千山、人心俱碎,老将孤撑、万军寒心。
中统二年的盛夏,注定是大宋国运坠的拐点。
边疆无死于敌寇的烈士,唯有寒心泣血的忠臣;疆场无折戟沉沙的鏖战,唯有自毁山河的内殇。
万里边防,人心尽空。
半江山,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