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九人死士(2/2)
赵谨接着道:“奇技所那位异人还,据古老传闻,欲净化此等吸满毒秽的‘毒母石’,需以至阳至刚之物,或以至阴至纯之水,反复冲刷,或可将其中毒秽导出、中和。但具体方法,早已失传。而且,即便能净化此石,如何用其净化被污染的广阔水源,亦是难题。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除非能找到被投毒的水源中,毒素汇聚最浓的‘节点’,或许就是当初投入‘毒母石’或毒药最集中的位置。在此节点处置入净化后的‘吸秽石’,或可反向吸附、净化水中毒素。但寻找节点,需深入毒水,探查水脉,凶险异常。且净化‘毒母石’的过程,同样危险,需有人持石操作,极可能中毒身亡。”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希望,但希望背后,是更加残酷的代价。
“殿下,” 一直沉默的杨济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若此石真能吸附、净化毒素,或可为净化水源提供一线可能。至于寻找毒素节点、净化此石……草民愿往一试。草民略通水性,对毒理有所了解,或可……”
“不可!” 朱载垕断然否决,“杨大夫乃抗疫支柱,岂可轻身犯险?此事需从长计议。”
“殿下,” 一直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炳的副手,一个名叫“石勇”的精悍汉子,忽然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不才,愿领此任!”
众人看向他。石勇,锦衣卫中有名的悍将,出身军户,水性极佳,更兼胆大心细,屡立奇功,是陆炳的左膀右臂。
“石同知,” 陆炳皱眉,“你可知此去……”
“末将知道!” 石勇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却满是决然,“深入毒水,九死一生。但末将深受国恩,值此危难之际,岂能惜身?末将愿挑选一批精通水性、悍不畏死的弟兄,组成死士队,潜入水中,寻找毒素节点。至于净化此石……” 他看向那黑色石块,眼中毫无惧色,“既然需要人持石操作,那也算末将一个!末将烂命一条,若能以此残躯,换得京城水源清净,救得万千百姓,值了!”
“石勇!” 陆炳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深知此去意味着什么。
“陆大人,末将心意已决!” 石勇目光坚定,“末将父母早亡,无妻无子,了无牵挂。这条命,早该丢在塞外战场上了。能死在这里,死得其所!”
朱载垕看着这个面容刚毅、眼神决绝的汉子,心中震动。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平日里或许不起眼,但在危难之际,却能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筑起长城。
“好!石勇,孤准你所请!” 朱载垕沉声道,“着你即刻挑选人手,务必是自愿前往,不得强迫。所需一切装备、药物,由太医院、兵部、工部全力配合。了凡大师、杨大夫,请你们与奇技所异人,尽快研究出净化或利用此‘吸秽石’的方法,尽可能……保全他们。”
“末将遵命!” 石勇重重叩首。
“草民(老衲)遵命!” 杨济时和了凡大师肃然应道。
“殿下,” 高拱忽然道,“此去凶险异常,为防万一,是否……多做几手准备?石同知他们寻得节点、净化毒石,固然是上策。但若……若事有不谐,是否还需考虑郭尚书所言之法,至少先做好勘探、筹备,以备不时之需?”
朱载垕明白高拱的意思。死士行动,希望渺茫,不能将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处。他缓缓点头:“可。郭宗皋,着你与工部,立即开始勘探昆明湖上游、玉泉山水系,寻找可能筑坝、改道之关键节点,制定详细方案,测算所需人力物力。但切记,未得孤明令,绝不可擅自动工,更不可强征民夫!”
“臣遵旨!” 郭宗皋领命。
“陆炳,” 朱载垕看向锦衣卫指挥使,“对‘罗先生’的追捕,一刻也不能放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孤要知道‘瘟神散’的一切秘密!”
“臣,万死不辞!” 陆炳单膝跪地。
当夜,锦衣卫北镇抚司,一间密室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九张年轻或已不再年轻,但同样刚毅决绝的面孔。他们是石勇从锦衣卫和腾骧卫中挑选出的死士,个个精通水性,悍不畏死,且大多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
石勇站在他们面前,指着桌上用油布包裹的“吸秽石”,以及了凡大师、杨济时连夜赶制出的几种据能“暂时避毒”的药粉、药膏,还有奇技所提供的简陋水下呼吸器具(利用中空芦苇和猪尿泡制成),将任务、危险、以及几乎必死的结局,毫无隐瞒地和盘托出。
“……此去,是要找到那毒水毒性最强之处,将此石置入。杨大夫了,他们会用至阳的药汁反复冲刷此石,或许能引动水中毒素,被此石吸附。但此石本身已含剧毒,操作时,需徒手接触,虽有药膏防护,但能否挡住,谁也不知。而且,水下昏暗,毒水蚀体,能否找到地方,能否活着回来……我不知道。” 石勇的声音嘶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石勇,绝无二话。”
九个人,沉默着。烛火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平静的脸。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坚定。
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校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石头哥,我爹娘早年死在鞑子手里,是卫所收养了我。这条命,早就卖给朝廷了。能这么死,比老死在床上强。”
一个满脸横肉、独眼的老锦衣卫,瓮声瓮气道:“老子当年在诏狱,什么毒药没见过?这次倒要尝尝,这劳什子‘瘟神散’,到底有多毒!”
一个瘦削精悍的汉子,默默擦拭着一把短刀,低声道:“我婆娘和娃,都染了病,在樱桃斜街躺着。能给他们挣条活路,值了。”
……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理由,最决绝的选择。
石勇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重重点头:“好!都是好兄弟!今夜子时,我们从昆明湖西岸下水。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玉泉山方向,寻找水流最急、水色最深、气味最刺鼻的地方。一旦找到,立刻放置此石,然后……尽量活着回来!”
“是!” 九人,连同石勇,十人,低声应诺,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铁之音。
子夜时分,昆明湖西岸,一处僻静无人的芦苇荡。十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散发着淡淡异味的湖水中。他们口中含着特制的芦管,腰间绑着猪尿泡制成的简易气囊,身上涂抹着厚厚一层气味刺鼻的药膏,手中紧紧握着用油布和蜡反复密封的“吸秽石”。
湖水幽深,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手中微弱的防水灯笼,照亮前方方寸之地。水下能见度极低,浑浊的湖水夹杂着腐烂的水草和难以言喻的腥气。药膏传来灼热的刺痛感,不知是药力发作,还是毒水已经开始侵蚀。
石勇打着手势,十人分成三组,向着记忆中玉泉山水流汇入的方向,心翼翼地下潜,摸索。水压越来越大,耳膜生疼。手中的灯笼光芒昏黄,只能照亮周围几尺。水草如同鬼手,缠绕着脚踝。偶尔有受惊的鱼群掠过,带来一阵混乱。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囊中的空气在减少。药膏的灼痛感越来越强,有人开始感到头晕、恶心。但他们咬着牙,继续向前,向下,向着那可能存在的、汇聚了京城最大噩梦的毒水源头,坚定地潜去。
岸上,临时搭建的草棚中,杨济时、了凡大师、陆炳、郭宗皋,以及闻讯赶来的朱载垕,都沉默地等待着。夜风穿过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湖水在黑暗中轻轻拍打堤岸,如同不安的喘息。
朱载垕望着漆黑如墨的湖面,手中紧握着一块冰冷的玉佩。他知道,水下那十个人,正用他们的生命,为这座城,为这百万生民,寻找一线渺茫的生机。他们或许再也回不来,他们的名字或许无人知晓,但他们此刻的勇气与牺牲,将永远刻在这片水域之下,刻在这座城市的记忆深处。
九人死士,或者,十人。他们潜入的,不仅是冰冷的毒水,更是深不可测的死亡与希望并存的深渊。而岸上的人,只能等待,祈祷那微弱的光芒,能够穿透黑暗,带回好消息,或者,至少带回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