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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义仁驰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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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速很快,句句切中要害,显然是个干练务实之人。

朱载垕看了一眼随行的太医院院判。那院判连忙上前,将疫情大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瘟神散”引发的症状:突发高热、寒战如疟、头痛如劈、遍身酸痛,继而呕吐、泄泻,身上出现紫黑斑块,重者一二日即昏迷、呕血而亡。也了太医院用过的几个方子,如清瘟败毒饮、普济消毒饮加减等,但效果不佳。

杨济时凝神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院判完,他沉声道:“此症凶险,确非寻常时疫。听症状,似与古书中‘阴阳毒’、‘烂喉痧’、‘伏邪’有相合之处,然又更为暴烈。不知可否让在下亲眼看看病患?”

“这……” 院判有些犹豫,看向朱载垕。让一个外来郎中直接接触最重的病患,不合规矩,也太过危险。

朱载垕却毫不犹豫:“杨大夫请!冯保,带路,去最近的临时诊舍。”

冯保欲言又止,但见太子神色坚决,只得引路。一行人来到隔离区内一处临时征用的民宅,这里被简单改造,用草帘隔出几个空间,躺着十几个病患,症状轻重不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秽物气味。两个太医院的医学生正在给一个昏迷的病患灌药,但病人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下,眼看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杨济时二话不,从随行弟子手中接过一个药箱,打开,取出一副厚厚的棉布手套戴上,又蒙上浸过药汁的面巾,走到病患跟前。他先是仔细观察病人的面色、眼睑、舌苔,又翻开病人的手掌、查看身上的斑块,再仔细嗅了嗅病人呼出的气息和呕吐物的味道,最后凝神诊脉,左右手换了好几次,神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他松开手,对随行的弟子道:“取‘避瘟散’来,给这屋里所有人都含一丸。再取我带来的‘紫雪丹’、‘安宫牛黄丸’,症状急重、高热神昏者,先灌服或鼻饲,护住心脉。另,取‘清瘟解毒汤’的药材,立刻熬煮大锅,所有病患,无论轻重,先服一剂观察。”

弟子们应声而动,手脚麻利地操作起来。杨济时则转向朱载垕和太医院院判,沉声道:“此毒凶戾,直犯心包,耗损真阴。初起在卫分,迅即入营血,逆传心包。太医院所用方剂,清热解毒有余,但凉血开窍、扶正固脱之力不足,且对此毒特异性攻伐不够。在下观此毒症状,热、毒、瘀、闭四者兼备,需用大剂清瘟败毒、凉血散瘀、开窍醒神之品,佐以扶正固脱。我有一方,名曰‘升降消毒饮’,乃先祖所传,或可一试。然其中数味主药,如犀角、羚羊角、麝香、牛黄等,价昂且稀少,更兼需用新鲜大青叶、蒲公英等为引,不知京城可能凑齐?”

院判听到“犀角、羚羊角、麝香、牛黄”等物,已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些药材不仅昂贵,而且存量极少,尤其是犀角、羚羊角,多由朝廷垄断,民间少有。他苦笑道:“杨大夫,您的这些,尤其是犀角、羚羊角,太医院库存也有限,如今疫区扩大,需求剧增,恐怕……难以足量供应。”

杨济时眉头皱得更紧:“此毒猛烈,非寻常药材可制。若缺了这几味主药,药效恐怕大打折扣,难以遏制毒势。可否用他药替代?”

院判摇头:“犀角清心凉血解毒,羚羊角平肝息风,麝香开窍醒神,牛黄豁痰定惊,皆是针对此毒关键症候的要药,替代之品,效力相差甚远。若是寻常温病,或可斟酌,但此‘瘟神散’之毒,下官看来,非此等峻猛珍贵之品,不足以撼动。”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朱载垕却开口道:“犀角、羚羊角、麝香、牛黄,宫中内库尚有少许珍藏。冯保,你持我手令,立刻回宫,禀明高先生,开启内库,将这些药材尽数调出,交由太医院统一配制杨大夫的方剂!另外,传令顺天府,即刻张榜,重金收购这几味药材,无论官民,有献者重赏!”

“殿下!” 冯保和院判同时惊呼。宫中珍藏,多是御用,或为备不时之需,轻易不动。太子这是要将家底都掏出来啊!

“人命关天,药材本就是用来救人的,藏于库中与尘土何异?” 朱载垕斩钉截铁,“速去!”

冯保不敢再言,匆匆领命而去。

杨济时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东宫属官”,竟然就是监国太子本人!他虽处江湖之远,但也听过太子仁厚之名,却没想到竟能如此果决,且亲身犯险来到这瘟疫之地。他心中震动,撩袍便要下拜。

朱载垕一把扶住:“杨大夫不必多礼。此刻,只有医者与病患,只有救人之事。您不远千里,驰援京师,这份仁心义举,孤代朝廷,代百姓,谢过了!” 着,竟是郑重一揖。

杨济时慌忙避开,连称不敢,心中对这位年轻太子的观感,更是大为不同。他稳了稳心神,道:“殿下,此毒诡异,传播极快,除用药外,防控亦至关重要。在下观此处隔离,虽设栅栏,但人员进出、污物处理,仍有疏漏。需划出明确洁净区、半洁净区、污染区,人员单向流动,所有进出者必须严格用药汁净手、更衣。病患排泄物、呕吐物、乃至死后遗骸,必须即刻用生石灰覆盖深埋或焚化。水源断绝后,饮水必须煮沸,食物必须熟透。此乃防其蔓延根本。”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许多措施与高拱、张居正等人商议的防疫条令不谋而合,甚至更为严格专业。朱载垕和太医院院判听了,连连点头。

“另外,” 杨济时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在下听闻此毒乃人为投于七处水源。毒源不净,终是后患。不知朝廷可曾设法净化被污染之水井?”

院判叹道:“谈何容易?井水与地下暗河相通,毒已散入,如何净化?只能封井,另寻水源。”

杨济时沉吟道:“寻常之法,确实难为。但古法中有以大量石灰、明矾沉淀,再以木炭层层过滤,或可降低毒性。亦可于上游洁净水源处开凿新井,引水冲刷被污染水道,经年累月,或可稀释。然皆非一时之功。当务之急,是找到此毒根源。制毒者,或许有其独门解药或化解之法。不知那投毒的‘天衍门’妖人,可有线索?”

朱载垕和院判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杨济时的话,与陆炳追查的方向不谋而合。

“陆指挥使正在全力追查。” 朱载垕道,“杨大夫若有需要,可随时与陆指挥使沟通。另外,孤已下招贤榜,广征天下能人异士,共克此疫。杨大夫医术高明,又有仁心,可否暂领太医院疫病诊治之事?孤授你临时职衔,协调各方医者,统一方略?”

杨济时闻言,肃然拱手:“济时一介布衣,本不敢当此重任。然瘟疫如火,不敢推辞。只是太医院诸位同僚,皆是杏林高手,济时初来乍到,恐难服众。不若由殿下指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医为首,济时从旁协助,献方献策,如此可好?”

他不贪权,不冒进,只求做事,这份气度更让朱载垕欣赏。“好!就依杨大夫之言。院判,今后疫区诊治诸事,你与杨大夫共同商议决断,杨大夫之方,可先于范围试用,若有效,即刻推广!所需一切,由太医院和防疫总署全力配合!”

“臣(草民)遵命!” 院判和杨济时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一名腾骧卫匆匆赶来,在冯保耳边低语几句。冯保脸色微变,走到朱载垕身边,低声道:“殿下,陆指挥使派人急报,在追查‘天衍门’余孽时,于西郊一处荒废道观地下密室,发现一些残存的炼丹器具和手稿,其中似有与‘瘟神散’相关的记载,已派人紧急送往太医院。另外,西城骚乱已被腾骧左卫弹压,擒获为首者十余人,经初步审讯,其中确有原‘天衍门’信徒,煽动闹事,意图制造更大混乱。”

朱载垕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天衍门”阴魂不散!“将擒获之人,严加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那些手稿,立刻交由杨大夫和太医院诸位共同参详!”

他转向杨济时,郑重道:“杨大夫,解毒之方,或许就在其中。京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拜托了!”

杨济时感受到肩头的重担,也感受到眼前这位年轻储君的信任与期盼,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济时必竭尽所能,不负殿下所托,不负医者本心!”

夕阳西下,将樱桃斜街破败的屋脊和简陋的窝棚染上一层血色。空气中,药味、石灰味、还有那淡淡的死亡气息依旧弥漫。但在这片绝望之地,因为一位储君的亲身到来,一位良医的义无反顾,以及那刚刚被发现的一线可能,似乎又有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在艰难地萌发。

义仁驰救,带来的不仅仅是药材和医术,更是一种“仁”的力量,一种在绝境中不放弃的信念。而解毒之路,依然漫长。被污染的七处水源,如同七道狰狞的伤口,仍在汩汩流淌着毒液,考验着这座城市的坚韧,也考验着所有人的智慧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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